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李然默看了几个门诊病人,写了几份病历,心思却已经飘到了晚上。
“试剂”……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培养细菌用的浓缩培养基吗?如果是,那这个洋行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知情者,还是被利用的掩护?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微生物知识。大规模的细菌武器制备,需要稳定的营养源。某些特定的蛋白胨、牛肉膏、琼脂……这些东西,在当时的中国,正规渠道很难大量获取,尤其是高纯度的。
但如果通过有欧美背景的洋行,以“实验试剂”或者“医用培养基”的名义进口,就容易多了。
日军……好深的算计。
利用欧美资本做护身符,在中国土地上,用进口的原料,培养屠杀中国人的细菌。
李然默捏紧了手里的钢笔。
“李大夫?”旁边一个小护士疑惑地看着他,“您……没事吧?笔好像要断了。”
李然默松开手,笑了笑:“没事,想起点别的事。”
傍晚下班。
李然默和沈秋水在医院后门碰头,再次换上那身行头,把该带的道具检查了一遍。
怀表,打火机,伪造的合同,一小叠美钞——这也是韩秀云准备的,说是“撑场面”用。
沈秋水的小皮箱里,除了化妆品,底层还藏了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李然默的柯尔特,稳妥地插在后腰。
两人互相看了看。
“像吗?”沈秋水问。
“像。”李然默说,“走吧,陈老板,沈助理。”
他们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夫子庙。
华灯初上,秦淮河两岸已经热闹起来。画舫游船在河面穿梭,丝竹声、笑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悦来”画舫是条中等大小的船,装饰得还算雅致。韩秀云那个开画舫的老姐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大家都叫她“琴姐”。她早早等在跳板边,看见李然默和沈秋水,眼睛弯了弯。
“是陈老板和沈小姐吧?这边请,丙字三号舱房给您二位留着呢,清净。”
她引着两人上船,穿过前舱喧闹的赌客和酒客,来到船尾一处相对安静的舱房。
舱房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河面。
“罗管事大概快到了。”琴姐低声说,“我在外面招呼,有事您咳嗽一声就行。水里也有我们的人。”
说完,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然默和沈秋水坐下。
沈秋水拿出粉盒,假装补妆,实则透过小镜子观察窗外和门口。
李然默把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份伪造的洋行合同摊开一角,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咔哒,咔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敲门声响起。
“请问,是上海来的陈老板吗?”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李然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意拖长了点、带着点上海腔的语调说:“进来。”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小皮箱。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很谨慎,进来就先快速扫了一圈舱房环境,目光在李然默和沈秋水身上停留了片刻。
后面跟着个年轻人,穿着短褂,像是跟班,手里没拿东西,但眼神锐利,一直盯着李然默和沈秋水。
“陈老板,久仰久仰。”中年男人拱手笑道,“鄙姓罗,在洋行里混口饭吃。听说陈老板对‘丙字号’的货有兴趣?”
李然默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
“罗管事,坐。”他语气不咸不淡,“兴趣嘛,是有一点。主要是听说‘丙字头’的‘水晶浆’,成色稳,杂质少。我们东家在上海的实验室,用量大,要求高。本地的货,有点……不够看。”
罗管事坐下,跟班站在他身后。
“陈老板消息灵通。”罗管事笑道,“‘丙字号’的货,确实是从……特殊渠道来的,纯度有保证。不知道陈老板这次,想要多少?”
“先看看成色。”李然默用打火机点了根烟——烟也是道具,“价钱好说,但东西不能差。要是拿次品糊弄我,以后的路子,可就断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罗管事说着,对身后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跟班上前,把那个黑色小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密封得很好。瓶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全是英文。
李然默心里一动。
他拿起一个瓶子,对着舱房里昏暗的电灯看了看。
瓶子里的物质是淡黄色粉末,看起来干燥均匀。
他拧开瓶盖——动作很随意,就像真的在验货一样——用手指捻起一点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蛋白质焦糊味,混杂着一些无机盐的气息。
前世在实验室里,这种味道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