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就剩李然默和沈秋水两个人。
桌上那两小瓶淡黄色粉末，在电灯底下看着挺普通。
李然默拿起一瓶，拧开，又用手指沾了一点点，这次没闻，而是用小指甲挑了一丁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沈秋水吓了一跳：“你干嘛？万一有毒呢！”
“没事，剂量小，而且这东西本身没毒。”李然默把粉末吐到废纸里，表情很冷，“是蛋白胨，牛肉膏，还有几种无机盐，配比非常精确。纯度很高，杂质少得可怜。”
他顿了顿，说：“这不是给大学实验室做基础培养用的普通货。这是……专门为了快速、大量增殖某几种特定细菌，优化过的配方。军用级别。”
沈秋水吸了口气：“你确定？”
“确定。”李然默把瓶子盖好，“我以前……嗯，我在国外见过类似的文献。民用和科研用的培养基，不会把营养配到这么‘豪华’，成本太高，也没必要。只有追求短时间内获得高浓度、高活性病原体的时候，才会用这种。”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那个罗管事没说谎，东西是从洋行进来的，标签也是‘特种蛋白胨，实验级’。但他没说的是，这个‘实验’，到底是哪门子的实验。”
沈秋水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把窗帘拉严实了点。
她转回身，压低声音：“如果洋行是源头，‘福昌货栈’是中转站，那这条线就太深了。洋行背后是欧美资本，日本人用他们的旗子当护身符，在中国买原料，造杀中国人的东西。”
“对。”李然默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所以，光盯着货栈没用。货栈炸了，他们换个仓库就行。得把源头搞清楚，至少要知道，这个洋行在这件事里，到底陷了多深。”
“怎么搞？”沈秋水问，“再去画舫约那个罗管事？他估计也就是个跑腿的，核心的东西接触不到。”
李然默摇摇头。
“不找他。这次，我们走正门。”
沈秋水愣了一下：“正门？”
“对。”李然默说，“我好歹是个从国外回来的医生，陆军医院的正式军医。我去洋行，以采购医院实验耗材、特殊化学试剂的名义，拜访他们的经理，合情合理吧？”
沈秋水眼睛亮了：“你是说……直接去探那个洋行经理的底？”
“嗯。”李然默说，“罗管事那种黑市接头，问不到真东西。但如果是‘正经’的商业洽谈，以医院采购的名义，反而可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比如，他们的货源是哪里，库存有多少，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大单，甚至……能不能订到一些‘特殊’的、不方便明说的化学品。”
他想了想，又说：“我需要一份采购清单。上面大部分是医院化验室真正需要的普通试剂，但里面要混进去几样……比较敏感的东西。看看那个经理的反应。”
沈秋水立刻明白了：“如果他毫不犹豫就能提供，或者主动暗示有渠道，那说明他们平时就没少碰这类东西。如果他推三阻四，或者眼神不对，那也说明他心里有鬼。”
“对。”李然默说，“你负责在外围。我进去之后，你在洋行附近盯着，看看有没有异常的人进出，或者我出来之后，有没有人跟踪。另外，马上联系韩秀云，让她的人别光盯着货栈了，分一部分人手，把洋行周边也监控起来，特别是后门、侧门，还有经常往来的车辆。”
沈秋水点头：“好，我这就去联系韩姐。采购清单呢？你现在就弄？”
“现在就弄。”李然默拉开抽屉，拿出纸笔，“有些化学品名称，得用英文写，更‘专业’。顺便，我也得想想，怎么扮演一个……对某些边缘实验材料有点‘兴趣’的归国医生。”
沈秋水看着他快速书写的侧脸，忽然笑了笑。
“李大夫，我发现你演什么像什么。上次是上海掮客，这次是……有点‘特殊癖好’的医生？”
李然默头也没抬：“没办法，形势所迫。再说了，我这也不算完全演戏。有些‘特殊’化学品，在战地急救和防疫上，说不定真能用得到。未雨绸缪嘛。”
他写写画画，很快列出了一份清单。
沈秋水凑过去看。
前面几行还算正常：酒精、乙醚、各种盐类、染色剂……
中间开始出现一些她不太认识的英文名词。
最后几项，李然默特意用铅笔轻轻标注了一下。
“这几样，”他指着那几项，“是合成某些特定抗生素的中间体，或者某些毒剂的可能前体。正常情况下，一家民用洋行不应该大量库存，甚至不应该轻易答应采购。但如果他们和日军细菌战有瓜葛……”
“那他们要么有现货，要么能很快弄到。”沈秋水接话。
“对。”李然默把清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这就是试探。”
沈秋水看了看怀表：“现在太晚了，洋行肯定关门了。你打算明天去？”
“明天上午就去。”李然默说，“越快越好。罗管事那边刚交易完，洋行应该还没察觉到异常。趁这个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跟你一起去。”沈秋水说，“我在洋行对面找个茶楼坐着，能看到大门。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好接应。”
“行。”李然默没反对，“不过你得换个打扮，别让人认出是画舫那个‘沈助理’。”
“明白。”沈秋水说，“我穿朴素点，像个等丈夫的家庭妇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沈秋水离开办公室，去找医院的电话，想办法联系韩秀云。
李然默留在办公室里，又把那份清单拿出来看了几遍，在心里默念着等会儿可能要用的说辞。
既要表现出专业性和采购诚意，又要不经意间流露出对“特殊物品”的兴趣。
这个度，得把握好。
过了一阵，沈秋水回来了。
“联系上韩姐了。”她说，“她马上安排人，今晚就开始盯洋行。她说洋行那块儿她也有点关系，能打听到里面一些普通职员的情况，明天一早给我信儿。”
李然默点点头：“好。那我们也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会会这位洋行经理。”
第二天上午，天气有点阴。
李然默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是一副留洋归来的专业人士派头。
沈秋水则穿了件半旧的蓝色碎花旗袍，外面套了件针织衫，头发挽起来，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点毛线和钩针，像个在附近做点手工活补贴家用的妇人。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一段距离，朝着位于鼓楼附近的英美洋行走去。
洋行是一栋三层西式小楼，门口挂着铜牌，看起来挺气派。
李然默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宽敞的营业厅，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中国职员，旁边还有沙发茶几，供客人休息洽谈。
一个穿着西式马甲的年轻职员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李然默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我是南京陆军医院的医生，李然默。想见一下你们经理，洽谈一些实验试剂和耗材的采购事宜。”
职员接过名片看了看，态度更恭敬了些：“李医生您好，请稍等，我去通报一下经理。”
他拿着名片上了二楼。
李然默在沙发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