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
李然默说完最后一个字，把手里那几张写满字的报告纸轻轻放在陈启泰的办公桌上。纸上是他刚才说的所有东西：鼠疫杆菌变异株的形态描述、毒性推断；洋行试剂批次和屠宰场冷藏箱标签的对照；还有韩秀云手下报上来的，那三辆卡车分三个方向消失的情报。
他说的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办公室里除了他，只有两个人。陈启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另一个是个李然默没见过的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戴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只能看见下巴上有些胡茬。这人从李然默开始说就没动过，像块石头。
李然默说完，屋里静了几秒钟。
“完了？”穿长衫的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很稳。
“完了。”李然默点头，“就这些。结论是，鬼子这张网已经织好了，而且开始动了。屠宰场是活性样本的临时储存和中转点，洋行是原料供应链的上游，中间还有货栈之类的节点。他们用分散储备的法子，就是怕被一锅端。但现在，他们觉得时机快到了，所以转运频率加快，警戒也加强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把‘货’全部散出去之前，把整张网撕烂。”
穿长衫的人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这下能看清他的脸了。五十岁上下，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亮，看着李然默。
“李然默同志。”他说，“你的报告，陈副院长之前通过紧急渠道递上来的部分，组织上已经看过了。你今晚补充的这些，尤其是菌株的最终确认和网络进入活跃期的判断，非常关键。”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我姓张，你可以叫我老张。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还有陈启泰同志，传达上级指示。”
老张的手指按在信封上。
“鉴于日军细菌战网络已构成迫在眉睫的重大威胁，上级决定，立即启动‘惊雷’行动。行动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在日军完成大规模病原体投放前，彻底摧毁其在南京及周边地区的细菌战储备、制备及运输网络。”
李然默感觉自己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陈启泰也坐直了身体。
“行动由我总体协调。”老张看向李然默，“技术层面的破坏，由你统筹。你是唯一一个能看懂他们那些瓶瓶罐罐、知道怎么安全处理那些脏东西的人。你需要什么人手、什么工具，现在提，组织上尽全力满足。”
李然默立刻说：“沈秋水，韩秀云。沈秋水懂医疗，心细，负责情报传递和接应协调最合适。韩秀云有人有路子，对城里城外地形熟，侦察、制造混乱、甚至必要时的武力支援，她都能干。另外，我需要至少两个绝对可靠的、手脚利索的帮手，跟我一起执行核心破坏任务。工具……需要炸药，最好是定时起爆的。需要防毒面具，哪怕简易的。需要运输工具，要快，要不起眼。”
老张点头，拿出一支铅笔在小本子上快速记着。“沈秋水同志和韩秀云同志，组织上同意她们参与，归你指挥。人手和工具，三天内给你备齐。”
他又看向陈启泰：“陈副院长，你的任务是，利用你在军方尚存的影响力，协调有限的资源。不需要他们直接参战，但需要在行动开始后，对鬼子几个关键据点可能的外围增援路线，进行佯攻、骚扰，或者制造交通堵塞，拖住他们。同时，行动成功后，如果发生交火或追捕，需要你设法提供临时的庇护通道。”
陈启泰深吸一口气：“明白。赵怀信上尉和他的小队可以信任，我可以调动他们进行外围策应。医院这边，我可以安排几个绝对安全的后勤点和医疗支援。”
“好。”老张把本子收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手绘的简图，上面标着七八个红圈，分布在南京城四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另一张纸上是几行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
“这是我们牺牲了多位同志，才摸到的鬼子在南京周边可能的细菌战基地或大型储备点位置。”老张把简图推给李然默，“但都是疑似，需要你们最终确认。这张图是加密的，对应的解密表在这里。”
他把那页代码递给陈启泰：“陈副院长，这个由你保管。行动前，根据李然默同志最终选定的目标，由你负责解密对应的具体坐标和已知信息。”
李然默接过简图，快速扫了一眼。红圈的位置都很偏，有废弃矿坑，有山间林场，还有靠近长江的荒滩。他脑子里立刻开始计算距离、路线和可能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