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信是凌晨四点左右回来的，带着一身露水寒气，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难看。
“李医生，三个点都看了。”他灌了口凉水，声音压得很低，“一号点是个杂货铺，关着门，但后窗有光，有人。二号点是个茶馆，早上才开，现在黑着。三号点……是个小诊所，招牌都旧了，但里头有电台天线，我隔着两条街用望远镜看见的。”
李然默靠着墙，左臂的伤让他坐不太直：“有人进出吗？”
“没有。”赵怀信摇头，“静得跟坟地一样。但我觉着不对劲。太静了，反而不对。鬼子要是真信了咱们的假电报，这会儿至少该有个回信，或者派人去绸缎庄那边看看。可这三个联络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在等。”李然默说，“等那个小队主动联系，或者等天亮。假情报拖不了多久，顶多再糊弄半天。”
沈秋水给韩秀云换了额头上快干了的布，转过头：“那怎么办？半天之后呢？”
“半天之后，鬼子发现联系不上小队，就会启用备用方案。”李然默看了眼昏迷的韩秀云，“要么直接派人来这几个点查看，要么全城大搜。咱们这地方，经不起查。”
赵怀信把空水碗放下：“打？”
“打不过。”李然默很干脆，“咱们现在能动的就这几个人，还带着重伤员。跟鬼子硬碰硬，死路一条。”
“那……”
“上报。”李然默说，“把事儿捅上去。鬼子一个小队被咱们灭了，细菌战的线索也摸到边了，这功劳，咱们自己吃不下，也守不住。”
沈秋水愣了一下：“上报给谁？老张那边？”
“老张是地下线，处理这种明面上的战斗和围剿，不合适，人手和名义都不够。”李然默顿了顿，“得找能光明正大动手的。”
赵怀信眼睛一亮：“您是说……让上头的人，用官面的名义去剿？”
“对。”李然默看向陈启泰之前藏电台的角落，“陈副院长天亮前能回来吗？”
“他说去联络‘丙三’渠道的上线，最迟天亮。”沈秋水说。
“那就等。”李然默闭上眼睛，“等他回来，我写份报告。日军追剿小队覆灭的证据，细菌战网络的关键线索，还有秀云姐重伤的情况，一起报上去。我提议，由力行社接手，以剿匪或者清剿日谍的名义，公开围剿这几个残余据点。”
赵怀信有点犹豫：“力行社……那可是戴老板的人。跟他们打交道，靠谱吗？”
“不靠谱也得打。”李然默睁开眼，“现在只有他们有名分、有枪、有人，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力量，公开行动。咱们要的是结果，把鬼子这几个点拔了，把可能存在的更多线索挖出来。至于功劳归谁，不重要。”
沈秋水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同意。咱们现在首要任务是保住秀云姐，保住自己。硬扛着，扛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陈启泰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联系上了。”他压低声音，“老钟听了汇报，同意你的判断。假情报拖不久，必须尽快由公开力量介入。他同意将后续抓捕行动，移交给力行社特别行动组。条件是，咱们必须保留核心医疗网络和韩秀云的安全，移交的线索仅限于日军联络点坐标和洋行供应链部分，更深层的细菌战核心基地情报，不能给。”
李然默点头：“明白。功劳他们可以拿，但底牌咱们得留着。”
“还有，”陈启泰补充，“交接必须秘密进行，双方明确行动边界。力行社负责公开围剿，咱们的人必须全部撤出相关区域，避免暴露。”
“行。”李然默从怀里掏出那枚沾血的铜钱，握在手心握了握，又塞回去，“我现在写报告。陈副院长，麻烦你安排交接的时间和地点，要绝对安全。”
“放心。”
李然默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找了张还算干净的纸，开始写。
他写得很简练，但关键点一个不落：日军追剿小队在绸缎庄被伏击全歼，小队携带的联络点地图、电台及密码本已缴获；根据现有情报，这几个联络点与日军正在策划的细菌战网络有关联，疑似物资中转或情报传递节点；建议由力行社立即行动，公开围剿，以绝后患。
写完，他又附上了那张油纸地图的临摹件，以及从货栈、屠宰场行动中整理出的部分侦察报告摘要。
天彻底亮的时候，报告写好了。
陈启泰看了一眼，收好：“我这就去安排。交接时间定在今天上午十点，地点在城西的老祠堂，那里平时没人，咱们的人会在外围警戒。”
“好。”李然默看向沈秋水，“秋水，你留下，照看秀云姐。赵队长，你带兄弟们继续在外围监视那几个点，但不要靠近，一旦发现力行社的人开始行动，立刻撤回。”
沈秋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小心点。”
李然默扯了扯嘴角：“放心，就是送个东西。”
上午九点五十，城西老祠堂。
祠堂很破，门板都掉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李然默一个人站在正堂里，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和地图。他没带枪，左臂的伤让他看起来有点虚弱，但腰板挺得很直。
十点整，两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前面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后面跟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短褂，但眼神很锐利，手一直揣在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