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还在怀里揣着,冰凉。
李然默坐在韩秀云躺着的破木板床边上,手指一直搭在她手腕上。
脉搏跳得又轻又快,像随时要断的线。
沈秋水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他:“喝点。你脸色比她还差。”
李然默没接,眼睛盯着韩秀云的脸:“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失血是稳住了,血管我也接上了。”李然默松开手,掀开盖在韩秀云腹部的薄被,“但她肚子,比刚才更胀。”
沈秋水凑近看。
韩秀云的腹部确实微微鼓了起来,皮肤绷得有点紧。
“内出血?”沈秋水声音低了。
“可能。”李然默眉头拧成疙瘩,“脾脏迟发性破裂,或者别的脏器有我们没发现的伤。在绸缎庄那会儿太急,只处理了最明显的。”
“那怎么办?”沈秋水看向他,“这儿可没有X光机。”
“只能开进去看。”李然默说得很快,“剖腹探查。现在,立刻。”
沈秋水吸了口气:“在这儿?就这条件?”
“等不了转移,她也经不起颠簸。”李然默已经开始卷袖子,“你去把咱们带来的那个小手术包拿来,再弄点热水,越多越好。煤油灯挪近点。”
沈秋水没再问,转身就去翻角落里的包袱。
李然默把韩秀云平放好,解开她衣服,露出腹部。皮肤苍白,那道在绸缎庄紧急缝合的伤口周围,已经有些发红。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韩秀云腹部两侧。
右侧还好。
左侧,一按下去,韩秀云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皱了一下。
“脾脏。”李然默低声说,“八九不离十。”
沈秋水把手术包摊开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几把简单的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线、纱布、酒精。东西少得可怜。
她又端来一盆热水,把器械泡进去。
“我能做什么?”沈秋水问。
“你当助手。”李然默用酒精擦手,“帮我递东西,压住出血点,看着她的呼吸和脉搏。还有,万一我手抖了,你得顶上来。”
沈秋水点点头,也把手泡进热水里使劲搓了搓。
煤油灯的光晕开到最大,但还是昏黄。
李然默拿起手术刀,在韩秀云腹部左肋下缘划了下去。
皮肤切开,脂肪层分开。
血立刻涌了出来,不是喷射状的,是那种缓慢但不停地往外渗。
“吸血。”李然默说。
沈秋水赶紧用纱布蘸。
李然默动作很快,手指探进去,摸索着。
脾脏就在那儿,摸上去软塌塌的,表面有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找到了。”李然默声音稳,“脾脏破裂,不大,但是个持续出血点。得缝。”
他伸手,沈秋水把穿好线的弯针递到他手里。
李然默弯腰,就着那点煤油灯的光,开始缝合。
针尖穿过脾脏组织,线拉紧。
他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沈秋水在旁边,一边用纱布吸着不断冒出的血,一边盯着韩秀云的脸。
韩秀云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脉搏?”李然默问。
“很弱,一百二以上。”沈秋水说。
“快输血了。”李然默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出血点止住了。但失血太多,她撑不住。必须马上输。”
“血从哪里来?”沈秋水问,“咱们几个的血型也不一定对得上。”
“去医院弄。”李然默开始关腹,缝合腹膜和肌肉层,“我知道陆军医院血库的老王,他欠我个人情。你去找他,就说我要O型血,最少400毫升,还有磺胺,能拿多少拿多少。”
“现在?外面天刚亮,可能还有鬼子盘查。”
“化妆去。”李然默头也不抬,“穿破点,扮成家里有人快病死的家属。老王认得你,你直接跟他说‘李医生要的,救命用’。他会给。”
沈秋水咬了咬嘴唇:“好。那你这边……”
“我继续处理伤口,等她。”李然默说,“快去快回。小心。”
沈秋水没再多说,擦干净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打补丁的旧外套套上,又把头发弄得乱了些,从地下室活板门钻了出去。
李然默继续缝合。
皮肤层缝好,打结,剪线。
韩秀云的腹部多了道新的伤口,但鼓胀感明显消了下去。
李然默用纱布盖好伤口,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更弱了。
他坐下来,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下室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韩秀云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李然默握着那枚铜钱,握得很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