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还晃着。
李然默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南京简图又往灯下挪了挪,手指点在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上。
“城南这片水道,老河道,早就淤了,平时没人走。”他说,“但秀云姐上次提过,涨水的时候,小舢板还能勉强过。关键是连着三号码头那个废弃的卸货口。”
沈秋水凑近看,头发几乎碰到李然默的肩膀。
“这段淤了多长?”她问。
“大概两百米。”李然默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下,“得靠人力拖过去。过了这段,后面水道就通了,能直接插到秦淮河支流,再往南就是咱们在城外的备用接应点。”
“风险呢?”沈秋水抬起头,“这段淤塞的地方,两边都是民居,虽然破败,但万一有日方暗探巡逻经过,或者有汉奸探头……”
“所以不能白天走。”李然默说,“只能趁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而且,得有人在两头放哨,一有动静就发信号。”
沈秋水想了想:“放哨的人,用咱们自己人,还是找‘义字头’剩下的兄弟?”
“混着来。”李然默说,“阿炳那边,秀云姐已经递了话过去。他正在整合人手,挑些靠得住的。咱们这边,赵怀信小队现在闲着,正好用上。他们对城郊地形熟,也有作战经验。”
这时,地下室的活板门响了三下。
陈启泰钻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比前几天轻松了些。
“有好消息?”沈秋水看他表情。
“算是。”陈启泰在墙角坐下,“我刚从医院那边过来,顺道绕了趟城郊。力行社那帮人,这几天动作迅猛,把能扫的日方谍报窝点全扫了一遍。现在城郊那几个以前咱们盯过的点,什么货栈、屠宰场,门口全贴着封条,鬼影子都没一个。”
李然默抬头:“彻底静了?”
“静得吓人。”陈启泰说,“我特意在屠宰场外面蹲了半小时,一辆车都没进出。以前那些暗哨,也撤干净了。看样子,日方这次是真被打疼了,短时间内,他们那套地下渗透、情报转运的网络,怕是运转不起来了。”
沈秋水松了口气:“那咱们这个窗口期,能有多长?”
“不好说。”陈启泰摇头,“但至少十天半个月,日方想重建一套有效的监控和转运体系,没那么快。力行社这次闹得满城风雨,城内各界都有耳闻,日方再想偷偷摸摸搞小动作,也得掂量掂量。”
李然默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那就趁这十天半个月。”他说,“把咱们那条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他把刚才和沈秋水商量的水道计划,简单跟陈启泰说了一遍。
陈启泰听完,眉头皱了皱:“风险还是不小。那段淤塞的河道,太窄,船过去动静大,万一被两边住户发现,引来暗探……”
“所以得打时间差。”李然默说,“后半夜三点到四点,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而且,咱们运的不是大宗货物,就几箱最紧要的药品,分量轻,用两条小舢板,四个人就能拖过去。”
“药品现在藏在哪儿?”陈启泰问。
“老地方,城西那个废弃的砖窑。”沈秋水接话,“上次绸缎庄出事前转移过去的,一直没动。大概还有五箱,主要是磺胺、止血粉,还有一点麻醉剂。”
“得尽快挪出来。”李然默说,“砖窑虽然隐蔽,但毕竟离城区远,万一哪天日方配合地方稽查大规模搜山,很容易暴露。新的备用安全点,我选在城南水门附近,那片棚户区复杂,巷道多,容易藏。”
“怎么运过去?”陈启泰问。
“分两步。”李然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步,今晚,先派赵怀信带两个人,去把药品从砖窑悄悄取出来,运到三号码头那个废弃卸货口附近藏好。第二步,明晚后半夜,走水道,拖过淤塞段,运到水门的新点。”
沈秋水补充:“外围的接应,我已经联系了。城南那边有支咱们的地下小队,大概七八个人,可以负责水道出口到水门这段陆路的护送。他们熟悉那片地形,也有跟日方暗探、稽查队周旋的经验。”
陈启泰想了想,点头:“计划可行。但赵怀信小队刚经历绸缎庄血战,减员严重,现在还能抽出人手吗?”
“我问过了。”李然默说,“赵怀信本人伤不重,手下还有四个能动的。执行这种侦察和短途运输任务,够用。”
“那就干。”陈启泰拍板,“越快越好。日方现在受挫收缩,正是好时机。”
李然默看向沈秋水:“秋水,你再去确认一下地下小队那边的接应细节,特别是信号。用老办法,三长两短的哨音,确认安全才露面。”
“明白。”沈秋水说,“我下午就去。”
“陈副院长。”李然默转向陈启泰,“医院那边,还得你帮忙打个掩护。明天晚上,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动用医院的资源或者车辆……”
“交给我。”陈启泰站起来,“我回去就安排,让医院那辆拉尸体的板车明天‘正好’检修,停在靠近水门的后巷。真到了万不得已,那车能顶一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秋水下午出了门。
李然默留在安全点,又把地图看了几遍,用铅笔在上面标出几个可能的瞭望点和撤退路线。
黄昏时候,沈秋水回来了。
“联系上了。”她脱下外套,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亮着,“地下小队那边没问题,他们明晚派六个人,带两辆板车,在水道出口等着。哨音信号也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