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场总结会开完,人散了,李然默和沈秋水回到外科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隔远了。
沈秋水把手里那叠病历往桌上一放,没坐下,看着李然默:“你觉不觉得,刚才会上,有好几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李然默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院子里几个正往这边瞟、又赶紧扭过头去的医生。
“不是刚才。”他说,“从咱们回来那天起,就不对劲了。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又想凑近看,又怕挨太近。”
“稀罕物件?”沈秋水皱眉。
“神枪手医生嘛。”李然默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赵怀信不都说了,底下人都这么传。前阵子城郊动静那么大,紧接着我就‘请假’,现在又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接着主持培训。聪明点的,心里能没点想法?”
沈秋水想了想:“你是说,有人觉得你背景太复杂,手伸得太长,不安分?”
“不止。”李然默转过身,“可能还觉得我抢了风头,动了别人的蛋糕。”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启泰推门进来,又把门带上。
“陈副院长?”沈秋水看他脸色有点沉。
陈启泰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刚散会,有几个老家伙私下找我打听。”
“打听什么?”李然默问。
“打听你。”陈启泰看着李然默,“问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干什么去了。问你和军方,还有……‘外面’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是不是走得太近。话里话外,意思就是咱们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搞别的营生的地盘,让有些人注意点影响。”
沈秋水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这是敲打?”
“明摆着的。”陈启泰点头,“主要是以刘副院长为首的那几个,都是医院里的老人,根基深,门生多。以前他们就不太看得上我从国外带回来那套,觉得太激进。现在你回来了,风头正劲,又明显跟我是一条线上的,他们能不着急?”
李然默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陈启泰继续说:“还有件事。黄老,黄柏仁,昨天正式回中医科坐诊了。”
“这是好事啊。”沈秋水说。
“好事是好事。”陈启泰表情有点复杂,“但他一回来,就公开说要大力推广中西医结合疗法,还点名想跟你交流学习。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中医科那帮老古董跳脚了?”李然默问。
“何止跳脚。”陈启泰苦笑,“黄老在中医界地位是高,但他这么一搞,等于砸了很多人的饭碗。那些靠着一两张祖传方子、守着老规矩吃饭的,还有那些觉得‘西医就是邪术’的老顽固,现在都联合起来了,明里暗里给黄老使绊子。药房抓药故意拖沓,门诊排班给他使坏,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李然默停了敲桌子的动作:“所以,现在医院里,看不惯我的,和看不惯黄老推广中西医结合的,快拧成一股绳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陈启泰叹了口气,“暗流涌动啊。你们刚经历外面的大风大浪,没想到回过头,家里这潭水也不清净。”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李然默忽然笑了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来了”的笑。
“躲是躲不过的。”他说,“他们不是觉得我搞别的营生,不务正业吗?不是觉得中西医结合是瞎胡闹吗?行,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正业,什么叫有用。”
沈秋水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他们不是对战地医疗培训指手画脚,觉得我光讲理论不实用吗?”李然默说,“下次培训,我不光讲,我当着全院能来的医生的面,实操。就用最简陋的条件,处理最棘手的战伤。再把黄老请过来,让他演示中医在止血、镇痛、抗感染上的辅助法子。是真有用还是假把式,让所有人自己看。”
陈启泰眼睛一亮:“公开演示?这倒是好办法。医术这东西,做不了假,效果好就是效果好。只要你能镇住场子,那些说闲话的,至少明面上得闭嘴。”
“光闭嘴不够。”李然默摇头,“得让他们心服,至少让中间观望的那些人,站到我们这边来。医院内部不稳,咱们后面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我去跟黄老沟通。”沈秋水说,“把演示的环节和需要他配合的地方定下来。”
“我去安排场地和通知。”陈启泰站起来,“就定在后天下午,大会议室旁边的处置室,地方够大。我把能叫的医生都叫来。”
“还有,”李然默补充,“演示用的‘伤员’,找赵怀信帮忙,从他手下挑两个机灵的兵来扮,伤情模拟得真一点。道具血和纱布我这边准备。”
事情就这么定了。
陈启泰和沈秋水分头去忙。
李然默留在办公室,开始列演示要用的器械和药品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他心里清楚,这场演示,不只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
更是一次亮肌肉,一次划地盘。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演示当天下午,处置室外面走廊都站满了人。各科的医生、护士,甚至一些行政人员都跑来看热闹。
刘副院长那几个老资格,也板着脸坐在前排。
李然默没穿白大褂,就一件普通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站在临时拼起来的手术台边,旁边站着同样简装的黄柏仁。黄老今天特意收拾得精神,胡子都捋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