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就剩下李然默和沈秋水两个人。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就剩下屋里这盏煤油灯还晃着光。
沈秋水把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桌上，推给李然默。
“查清楚了。”她说，“刘副院长，还有药剂科的老王，上周三和上周六，连着跟卫生署那边两个人吃了两顿饭。”
李然默拿起纸扫了一眼：“卫生署哪两个人？”
“都是王庆年以前的心腹。”沈秋水说，“王庆年倒台后，这俩人被调到了闲职，一直不安分，总想找机会再往上爬。”
“他们吃饭聊什么？”李然默问。
“具体内容不清楚。”沈秋水摇头，“但我的人听到他们好几次提到‘永济堂’。”
“永济堂？”李然默抬眼。
“对，城里那家老字号药材行，规模不小。”沈秋水说，“而且巧的是，就在他们吃完饭之后这几天，医院里针对你和黄老的阻力，明显变大了。之前还只是背后说闲话，现在药房抓药开始故意拖黄老的方子，培训的时候也有人公开质疑你用的法子太激进。”
李然默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是刘副院长这帮人，觉得自己压不住咱们了，就去找外援？”他说，“想借卫生署的力，来敲打，甚至搞掉咱们？”
“十有八九。”沈秋水点头，“你现在名气太大，又是陈副院长的人，他们用医院内部的手段动不了你。黄老地位又高，他们也不敢明着来。那就只能找外面的手了。”
“永济堂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李然默问。
“还不清楚。”沈秋水说，“但我打听了一下，永济堂是南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大药材行，跟各家医院、药房都有生意往来。咱们医院用的常规药材，有三成是从他们家进的。”
李然默想了想：“明天战地医疗培训，是不是该讲外伤止血和抗感染的中草药辅助用法了？”
“对。”沈秋水说，“按计划，明天请黄老过来配合演示。”
“正好。”李然默说，“你去跟黄老说一声，明天演示用的药材，全部指定用永济堂供应的。就说咱们要展示最常用、最容易获取的药材在战地的实际效果。”
沈秋水眼睛一亮：“你是想借教学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接触和检验他们家的货？”
“对。”李然默说，“光听他们说没用，得亲眼看看他们家的药材到底怎么样。你那边也别闲着，想办法去永济堂走一趟，假装要采购一批药材，摸摸他们的底。”
“明白。”沈秋水说，“我明天一早就去。”
“小心点。”李然默说，“别暴露身份。”
“放心。”沈秋水笑了笑，“我就装成城外小诊所来进货的护士，这种客户他们见多了。”
两人又商量了几个细节，沈秋水就先回去了。
李然默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永济堂。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上午，战地医疗培训照常在露天操场进行。
今天来的人比上次还多，连一些平时不太露面的老医生都来了。
黄柏仁早早到了，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胡子梳得整整齐齐。
李然默还是那件普通衬衫，袖子挽着。
“黄老。”李然默走过去，“今天演示用的药材，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黄柏仁指了指旁边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十几个打开的纸包和几个瓷罐，“都是按你说的，用的永济堂的货。止血用的三七粉、白及粉，抗感染用的黄连、金银花，还有镇痛用的元胡索，全是他们家常用的品种。”
李然默走过去，随手捏起一点三七粉，在指尖捻了捻。
粉质细腻，颜色棕红，闻着有股特有的苦香气。
至少从外观上看，是上等货。
“开始吧。”李然默说。
培训开始。
李然默先讲战地清创止血的基本流程，然后请黄柏仁上来讲解和演示中草药辅助。
黄柏仁今天讲得很细。
他拿起一包三七粉：“此物乃止血圣药，但市面上品质参差不齐。永济堂供应的这批，粉细色正，气味醇厚，是地道云南货。”
他又拿起黄连：“黄连苦寒，清热燥湿，对防治创口热毒内蕴颇有奇效。诸位请看，这批黄连断面鲜黄，苦味持久，亦是佳品。”
底下的人听得认真。
有几个年轻医生忍不住小声议论：“黄老今天讲得好细啊。”“连药材产地和品相都讲，以前可没这样过。”
李然默站在旁边，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那些药材。
确实都是好货。
但问题就在这儿——如果永济堂的货一直这么好，那他们跟刘副院长那帮人勾结，图什么？
光靠正常生意，他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除非……
李然默心里有了个猜测。
培训进行到一半，休息的时候。
陈启泰匆匆走了过来，把李然默拉到一边。
“有消息。”陈启泰压低声音，“永济堂那边，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怎么说？”
“他们家最近有一笔大额进账。”陈启泰说，“数目不小，来源不明。而且，他们掌柜的这半个月，连着请刘副院长和药剂科老王吃了三顿饭，每次都在秦淮河边的‘醉仙楼’，排场不小。”
李然默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陈启泰说，“我的人注意到，永济堂最近进货的频次和数量都增加了，但出货记录却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些货，不知道去哪了。”
“走私？”李然默问。
“很可能。”陈启泰说，“而且我怀疑，刘副院长他们在这中间拿了好处，所以才会帮着永济堂，甚至想借卫生署的力来打压咱们——咱们要是倒了，医院里就没人会去查药材采购的账，也没人会关心中药材的质量和流向。”
李然默沉默了几秒。
“秋水今天去永济堂摸底了。”他说，“等她回来，看看能摸到什么。”
培训继续。
后半段，李然默亲自演示在简陋条件下处理模拟的枪伤创口，黄柏仁在旁边用中草药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