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李然默把那包永济堂的三七粉放回桌上,看向沈秋水。
“那就看看,是谁先被压垮吧。”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声音很急。
陈启泰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出去时还沉,手里捏着一份油印的文件。
“出事了。”陈启泰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力行社那边,刚抄了一家药材行。”
李然默眼神一动:“哪家?”
“永济堂。”陈启泰把文件放到桌上,“不是咱们举报的,是他们自己撞枪口上了。力行社在追查一个汉奸的销赃渠道,顺藤摸瓜查到了永济堂的仓库,结果一进去,好家伙。”
沈秋水凑过来看文件:“抄出什么了?”
“账册。”陈启泰指着文件上几行字,“不是一本,是整整一柜子。明账暗账都有。力行社的人粗略翻了翻,发现里面不光记着跟各家医院的药材往来,还有……跟日本商社的交易记录。”
李然默拿起文件,快速扫了几眼。
记录很详细。
某年某月某日,向“松井洋行”出售“实验用白鼠五百只”、“特种培养皿两百套”。
某年某月某日,购入“德国产高倍显微镜五台”,收货方是“金陵大学医学部”,但付款记录后面跟着个小括号,里面写了个“特”字。
某年某月某日,从云南购入“上等三七两千斤”,出货记录却显示只卖出了一千二百斤,剩下的八百斤去向栏写着“库转特仓”。
“特仓……”李然默念出这两个字,抬头看陈启泰,“力行社查到‘特仓’在哪了吗?”
“还没。”陈启泰摇头,“但他们抓了永济堂的账房先生,正在审。初步判断,这个‘特仓’里的货,根本就没进正规销售渠道,全是走黑市,或者……直接运到不该去的地方。”
沈秋水指着一条记录:“你看这里,去年十一月,他们从上海一家德国洋行进口了一批‘医用级琼脂’和‘蛋白胨’,数量大得吓人。这东西是培养细菌用的基础原料,普通药房和医院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李然默把文件翻到后面,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页的笔迹和前面不太一样,更潦草,像是私下另记的。
上面列了几个人名,后面跟着金额和日期。
他看到了刘副院长的名字。
还有药剂科老王的名字。
后面金额不小,最近一笔就在上周。
“回扣记录。”李然默把文件转向陈启泰和沈秋水,“铁证。”
陈启泰凑近看了看,吸了口凉气:“这老王八蛋……他不仅拿钱,他还在这条记录边上批了注,‘货已验,品相优,可按甲等入库’。他验个屁的货!他这是给永济堂的走私货开绿灯!”
“不止开绿灯。”李然默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条关联记录,“你们看,永济堂从‘松井洋行’买那些老鼠和培养皿的钱,有一大部分,走的是咱们医院采购专项款的账。刘副院长签字批的,用途写的是‘战地医疗实验动物及耗材采购’。”
沈秋水愣住了:“他这是……用公家的钱,帮日本人买搞细菌战的东西?”
“然后自己再拿一份回扣。”李然默合上文件,声音很冷,“一鱼两吃,吃得满嘴流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
陈启泰先开口:“账册现在在力行社手里,但他们未必看得懂里面这些弯弯绕。特别是那些细菌培养原料的交易,他们可能只当是普通医疗器械走私。”
“得把账册拿过来,或者至少让我们的人仔细看一遍。”沈秋水说。
“我去联系。”陈启泰立刻说,“力行社那边我有熟人,这次抄永济堂的行动队长,以前欠我个人情。我让他把账册‘借’出来一晚,应该没问题。”
“要快。”李然默说,“力行社审完账房,下一步可能就是按图索骥抓人。刘副院长和老王要是提前听到风声,可能会跑。”
“跑不了。”陈启泰冷笑,“我这就去打电话。你们在这儿等着,账册一拿到,马上送过来。”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沈秋水看向李然默:“如果账册坐实了,刘副院长他们就是汉奸,够枪毙十回了。”
“枪毙是后话。”李然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先把这些蛀虫从医院里挖出来。医院内部不干净,咱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黄老那边……”沈秋水想起白天黄柏仁说的话。
“黄老只是被当枪使了。”李然默说,“永济堂想借他的手推广药材,扩大销量,方便他们夹带私货。黄老看出药材好,但没看出人心坏。这事儿不能怪他。”
两人没再说话,在办公室里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启泰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蓝布包裹。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七八本硬壳账册,还有一叠零散的票据。
“拿到了。”陈启泰喘了口气,“力行社的人只粗略翻了前面两本,重点在看资金往来和回扣记录。后面这些更专业的交易明细,他们还没细看。我说咱们医院要核对采购账,他们就让我先拿过来了,明早还回去就行。”
李然默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
沈秋水也拿了一本。
两人快速浏览。
账册里记录的东西,比力行社那份摘要文件详细得多。
除了之前看到的,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内容。
永济堂长期以次充好,把发霉的草药晒干重新打包,卖给城里的中小诊所和药铺。
把普通甘草当成高档黄芪卖,价格翻五倍。
甚至还在一些急救药材里掺泥沙,增加重量。
而卖给陆军医院等大机构的“上等货”,价格更是高得离谱,比市价贵三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