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在桌上摊开，煤油灯的光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有点晃眼。
李然默、沈秋水，还有被紧急叫来的黄柏仁，三个人头碰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屋里越安静。
只能听见翻纸的沙沙声，还有黄柏仁偶尔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东洋白鼠，优等，五百只’……”黄柏仁手指头有点抖，点着一行记录，“还有这个，‘琼脂粉，医用级，一百公斤’……这根本不是普通药材行该进的东西！”
沈秋水拿过另一本账册，快速扫了几行，脸色也沉下来：“看这里，出货记录。‘白鼠五百只，交付松井洋行仓库，现结’。‘琼脂粉、蛋白胨各五十公斤，运抵城南三号码头七号仓’。”
她抬头看李然默：“三号码头七号仓，就是之前韩秀云盯过的那个日谍货栈。”
李然默没说话，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纸上快速写着。
“永济堂干的买卖，分三层。”他一边写一边说，“第一层，明面上的，给医院药房供货，以次充好，抬高药价，赚黑心钱。”
“第二层，暗地里的，走黑市，走私紧俏药材，发国难财。”
“第三层，”他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最黑的。给日本人的细菌战当后勤。实验动物，培养细菌用的原料，他们全包了。”
黄柏仁一把抓住那页纸，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们……他们这是助纣为虐！这是帮着日本人祸害咱们中国人啊！”
“还不止。”李然默把笔放下，“刘副院长，药剂科老王，在这第三层买卖里，不是简单的拿回扣。”
他翻到账册后面，指着一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
“他们用医院的采购款，以‘战地医疗实验物资’的名义，帮永济堂垫付了购买这些日军专用物资的大部分货款。然后永济堂再把货交给日本人，收回全款。这中间的差价，还有日本人额外给的‘辛苦费’，就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沈秋水算了一下：“这是空手套白狼，用公家的钱，给日本人办事，自己赚两份？”
“对。”李然默点头，“所以刘副院长才这么急着想搞掉我们。我们查药材质量，查采购账，就等于要掀他们的老底，断他们的财路，还要把他们通敌的罪证捅出来。”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黄柏仁气得胡子直翘：“败类！医院的败类！杏林的败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启泰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逮捕令，拿到了。”他把信封放到桌上，“力行社那边很配合，他们主要目标是永济堂和背后的日谍网。医院内部这些人，他们同意由我们先控制，再移交。”
李然默拿起逮捕令看了看，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越快越好。”陈启泰说，“力行社的人已经在永济堂总店和几个仓库外围布控了。他们担心夜长梦多，怕永济堂的人听到风声，把最关键的证据转移了。”
李然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二十。
他快速思考了几秒。
“分三路。”他说，“陈副院长，你带可靠的人，持逮捕令，立刻去控制刘副院长、药剂科老王，还有和他们关系紧密的那几个主任。动作要快，控制住以后，马上搜查他们的办公室和住所，重点是找他们和永济堂资金往来的直接证据，还有签字批条。”
“明白。”陈启泰点头，“我带赵怀信的小队去，人手够，也信得过。”
“秋水，”李然默看向沈秋水，“你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去和力行社的行动队汇合。你熟悉永济堂的情况和账册内容，协助他们查封总店和仓库。重点盯住那些标注‘特仓’或者‘日转’的货物，那里面很可能就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日军专用物资。”
“好。”沈秋水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准备。”
“黄老，”李然默转向黄柏仁，“您坐镇医院。我和陈副院长去抓人，难免会引起骚动。您德高望重，稳住中医科和剩下的人心，别让有心人趁机造谣生事。”
黄柏仁重重一拍胸口：“包在我身上！这等清理门户、铲除汉奸的大事，我老头子绝不退缩！”
“那就有劳了。”李然默看向陈启泰和沈秋水，“行动吧。保持联络。”
三个人立刻分头行动。
陈启泰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沈秋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外套换上，把头发简单盘起，看起来像个普通帮工。
“小心点。”李然默说。
“你也是。”沈秋水看了他一眼，“刘副院长身边说不定有狗急跳墙的。”
李然默笑了笑，没说话。
沈秋水也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然默和黄柏仁。
黄柏仁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激动，手微微发颤。
李然默给他倒了杯水。
“黄老，喝口水，定定神。待会儿，还得靠您稳住局面。”
黄柏仁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长长吐了口气。
“李小友啊，”他放下杯子，看着李然默，“我老头子行医一辈子，自以为看尽人心。没想到，临老了，差点被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蒙蔽了眼睛。今日，多亏了你。”
“是大家齐心。”李然默说，“没有力行社查抄账册，没有陈副院长上下打点，没有秋水冒险摸底，没有您老提供的线索和今天镇场，光靠我一个人，成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