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仁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看李然默的眼神,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郑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五十。
外面医院里还算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病房隐约的咳嗽声。
突然,从医院后侧的家属院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喧哗,还有几声呵斥,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李然默知道,陈启泰那边动手了。
几乎同时,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的警卫员探进头来。
“李医生,陈副院长让我来告诉您,人控制住了,正在搜查。”
“顺利吗?”
“顺利。刘副院长还想销毁抽屉里的一些票据,被我们当场按住了。”
“好。”李然默点头,“告诉陈副院长,仔细搜,一张纸片都别放过。”
“是!”
警卫员跑了。
黄柏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家属院的方向,喃喃道:“报应啊……真是报应……”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晚上十点二十左右。
沈秋水回来了。
她额头上有点汗,但眼睛很亮。
“永济堂总店和城西的主仓库都被查封了。”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力行社的人动作很快,掌柜、账房、还有几个核心伙计,全抓了。”
“东西呢?”李然默问。
“找到了。”沈秋水放下杯子,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在主仓库最里面的一个暗格里,用油布包着,还没运走。二十个铁丝笼子,里面关着差不多三四百只小白鼠,都是活的。还有几十个木箱,里面全是进口的琼脂粉、蛋白胨,包装上还有德文和日文标签。”
她看着李然默:“和账册上最后一批‘特货’的记录,完全对得上。就是准备供给日本人的。”
黄柏仁在一旁听得连连摇头:“罪证!铁证如山!”
李然默心里松了口气。
人赃并获。
这条埋在医院内部、又通向外面的毒藤,总算被揪住了头,连根拔了起来。
“陈副院长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赵怀信的人押着刘副院长和老王他们往楼下走。”沈秋水说,“看样子,也搜到东西了。”
正说着,陈启泰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都搞定了。”陈启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刘副院长,老王,还有另外两个主任,全部抓获。从刘副院长办公室的暗格里,搜出了永济堂给他的分红记录,还有他签字批的、用医院采购款购买‘实验动物’的假申请单。从老王家里,搜出了不少金条和现大洋,来源不明,但数额巨大,肯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抓捕的时候,刘副院长还想喊冤,说我们诬陷。等看到那些假申请单和分红记录摆在他面前,他脸一下子就白了,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黄柏仁哼了一声:“咎由自取!”
李然默问:“人现在在哪?”
“暂时关在医院的地下库房,赵怀信的人看着。”陈启泰说,“力行社那边说,他们明天一早会派人来,连同永济堂的人一起,押走审讯。”
沈秋水想了想:“这次动静不小,医院里明天肯定会议论纷纷。”
“议论就议论。”陈启泰说,“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勾结日寇、发国难财、坑害同胞是什么下场!咱们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容不下这种蛀虫!”
李然默点点头。
这次收网,干净利落。
刘副院长那帮人被铲除,医院里最大的反对声音就没了。永济堂这个毒瘤被查封,也切断了日军一条物资供应链。
他在医院内的权威,自然会水涨船高。
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永济堂倒了,但它背后那个“松井洋行”还在。
那些实验动物和培养基原料,最终是要送到日军手里的。
这说明,日军的细菌战网络,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砍掉一个永济堂,他们还能找到下一个“永济堂”。
供应链的网,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隐蔽。
今晚铲除的,只是一颗已经露出来的毒瘤。
地底下,还有更多根须,藏在看不见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