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泰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内部通报放在李然默桌上。
“判了。”陈启泰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刘副院长,老王,还有永济堂那个赵掌柜,一共七个人,死刑。明天上午,执行。”
李然默拿起通报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那些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罪行:通敌叛国,为日军细菌战提供物资,贪污公款,危害国家安全。
“这么快?”李然默放下通报。
“证据太硬了。”陈启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你那天在法庭上说的那些,什么实验白鼠、培养细菌的原料,还有那些账册上的记录,全都对得上。法官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这是‘人神共愤’。”
李然默没说话。
他想起一周前,自己站在法庭证人席上的样子。
底下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代表,还有几个外国人。
检察官问他:“李医生,永济堂提供的这些物资,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说:“培养细菌。鼠疫杆菌。毒性很强,潜伏期短,一旦投放,会造成大规模伤亡。”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检察官又问:“这些物资,最终流向了哪里?”
他说:“根据账册记录和我们的调查,大部分通过‘松井洋行’的渠道,运往日军在南京及周边的秘密基地。少部分,可能已经用于前期的实验性投放。”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那个外国记者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后来呢?”沈秋水的声音把李然默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档案。
“后来?”陈启泰笑了笑,“后来法官休庭了半小时,再开庭的时候,直接宣布择日宣判。今天结果就出来了。”
沈秋水把档案放在桌上,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刚才去档案室,听到几个护士在议论。”她说,“说城里好几家药材行,这几天都在偷偷往外运东西。有家‘德济堂’,昨天半夜把库房里的贵重药材全搬走了,用的是没挂牌子的卡车。”
李然默抬眼:“德济堂?跟永济堂有关系吗?”
“有。”沈秋水点头,“我查过,德济堂的老板是永济堂赵掌柜的表弟。两家生意上往来很频繁。永济堂出事后,德济堂就有点不对劲。”
“这是怕了。”陈启泰说,“树倒猢狲散。永济堂这颗大树一倒,底下那些小猢狲,自然要赶紧跑路。”
“跑得了吗?”李然默问。
“跑不了。”陈启泰摇头,“力行社那边已经盯上了。永济堂的案子牵扯太大,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一查到底。凡是跟日军有染的,一个都别想溜。”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黄柏仁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纸。
“李小友,陈副院长,沈姑娘。”黄柏仁脸色红润,精神看起来很好,“正好你们都在。”
“黄老,有事?”李然默问。
“有事,好事。”黄柏仁把那卷纸在桌上摊开,是一张手写的演讲稿,“我刚从大会议室过来。趁着永济堂这帮汉奸伏法的消息传开,我给全院的中青年医生开了个小会。”
沈秋水好奇:“您开会讲什么?”
“讲这个。”黄柏仁指着演讲稿上的标题,“《中西医结合在战时医疗救护中的价值与展望》。”
李然默看了看标题,又看了看黄柏仁。
黄柏仁捋了捋胡子,语气有点兴奋:“我跟他们说,永济堂为什么能作恶?就是因为咱们以前太看重门户之见,西医看不起中医,中医也防着西医。结果呢?让这些蛀虫钻了空子,用劣质药材、假药材糊弄病人,甚至拿咱们中国人的命去帮日本人搞细菌战!”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些:“但现在不一样了。咱们要打破这个壁垒!西医有西医的长处,急救、手术、抗感染,立竿见影。中医有中医的优势,调理、固本、用草药弥补西药的短缺。尤其是在战时,药品紧张,伤员多,瘟疫容易流行,中西医结合,那就是一加一大于二!”
陈启泰笑了:“黄老,您这演讲,效果怎么样?”
“效果?”黄柏仁眼睛一亮,“好得很!那些年轻医生,听得眼睛都放光。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围着我,问能不能跟着我学中医,也想在战地医疗培训里多参与。还有几个之前对中西医结合有疑虑的老家伙,今天都没吭声。”
李然默也笑了。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永济堂的覆灭,不仅铲除了内鬼,还成了推动中西医融合的契机。
黄柏仁这老头,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挺快。
“黄老,您这招高明。”李然默说。
“高明什么?”黄柏仁摆摆手,神情认真起来,“我是真想通了。以前我总觉得,中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能掺和西医那些‘洋玩意儿’。但现在看,国难当头,只要能救人,管他中医西医,都是好医!再抱着老观念不放,那就是迂腐,是帮倒忙!”
他说完,看了看李然默,又看了看沈秋水和陈启泰。
“你们忙,我先回去了。演讲稿我放这儿,你们有空看看,提提意见。”
黄柏仁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