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城,南京城依旧一派繁华假象。
街面上路灯次第亮起,酒楼茶肆依旧人声鼎沸。行人步履悠闲,报童穿梭街巷,手里的报纸头条清一色印着《卢沟桥战事僵持,国府派员调停》。
人人都在看报,人人都在议论,却人人都抱着同一种侥幸——
北方冲突,终究会谈下来。
战火,落不到南京头上。
办公室灯火通明,只剩李然默一人。
他将今晚所有人汇总的进度一一誊写在记录本上,字迹利落冷静。
沈秋水的三条运输线、韩秀云义字头的人手、三处隐秘仓库点位、黄柏仁连夜炮制的药粉、陈启泰对接的军方运输资源……
一张巨大的战时医疗储备网,正在他手中,提前于乱世铺开。
别人是被动应战。
他是提前布防。
写完最后一行字,李然默合上本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穿越到1937这么久,他早已习惯这种旁人皆醉我独醒的煎熬。
报纸每天粉饰太平,舆论期待和平,官僚依旧敷衍度日,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只有他清清楚楚记得——
七月的调停是假。
八月的空袭是真。
江南锦绣,转瞬就要烧成焦土。
……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军医院一早便乱出了新动静。
往日按部就班的查房、问诊、坐诊节奏全部打乱。
库房开门、车辆待命、药炉彻夜轰鸣,中医科满院浓郁的草药味飘出老远。
院内不少老医生、老护士看着眼前这番阵仗,纷纷皱眉议论。
“好好的和平日子,搞得跟马上要打仗一样。”
“卢沟桥离南京千里之遥,慌什么?”
“李医生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了?”
“五万大洋公款,还要自掏腰包贴钱囤药,简直荒唐!”
闲话碎语此起彼伏,飘进工作间里。
陈启泰一早带着采购清单对接物资,耳听一路非议,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压着火气办完交接,回到办公楼时,正好撞见李然默站在走廊窗边。
外面的议论声,显然他也听见了。
陈启泰忍不住开口:“院里这群老同事,实在太安稳惯了。”
李然默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正常。”
“正常?”陈启泰皱眉,“全城上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太麻木了!”
“不是麻木。”李然默淡淡道,“是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这个年代的人,见过局部冲突,见过摩擦停战,没人见过举国全面侵华。
没人知道日军会撕毁所有协议、无视所有调停。
没人知道南京会从繁华首都,变成人间炼狱。
唯有他知道。
李然默转头看向陈启泰:“物资采购那边顺利吗?”
“顺利。”陈启泰压下情绪,认真汇报,“我托人打通了洋行渠道,磺胺粉、无菌纱布、缝合器械一次性拿了现货,价格虽然略高,但货源靠谱。五万大洋公款基本砸空了。”
“缺口多少?”
“大概还差一千一百大洋。”
李然默点头:“我存折里剩下的钱刚好够补。”
陈启泰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李医生,你……真的笃定?万一最后只是虚惊一场?”
那意味着,他们所有人自掏腰包的积蓄、连夜折腾的储备、全员紧急的训练,全部白费。
甚至会沦为全院、全城的笑柄。
李然默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轻声开口。
“不会虚惊。”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笃定。
“这场仗,不是摩擦,不是试探,是亡国之战。”
“虚惊的侥幸,早在七月七号那晚,就彻底没了。”
陈启泰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医生,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感——
李然默的冷静、预判、杀伐果断,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医者。
倒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次乱世炼狱。
……
上午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