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使者还没进到堂內,消息先到了。
高履行放下手里的文书,在案前坐了片刻,开口吩咐,“把辅机和凌敬叫来。”
片刻后,几人落座,还没开口,长孙无忌先把那封通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把纸放回桌上,
“果然来了。”
凌敬没有笑,把手里的那份粮草帐目折好,搁在一旁,“但是,来的时机不对啊。”
“哪里不对”
“若是铁了心来打,不会先遣使,”凌敬顿了顿,“先遣使,要么是真的想谈,要么是要拖。以王世充此人的路数……”
“是拖,”高履行直接接话,声音极平,“他的那五万人,你们比我清楚,能打的不超过一万,其余人马不过是撑门面的壳。他需要时间。”
“那我们正好也需要时间,”长孙无忌把下巴托在手上,目光转向高履行,语气带著几分轻描淡写的趣味,“那这齣戏,倒是正好可以唱。”
高履行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往上扯,“既然如此,杨明,去请使者进来。”
使者姓温,名鵠,是王世充帐下一个跑惯了腿的幕僚。
生得一张圆脸,上宽下窄,眼角里常年带著那种久居人下却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神情。
他一踏进院內,先把四周扫了一遍,把这里的陈设、人数、以及主位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人,都纳入眼底,隨即挺了挺胸膛,把肩头的官服理了理。
“某奉大將军王世充之命,持天子旨意北来,宣示皇恩,”
他把手里的文书捧了一捧,语气里带著十分的矜持,“尔等既是大隋子民,今逢天子慈悲,特命大將军亲临招抚,尔等若识时务,当知此乃三生之幸。”
高履行坐在主位,把他看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长孙无忌倒是先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到温鵠面前,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隨后抬起脸,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摆得极为到位。
“温大人远道而来,跋山涉水,辛苦了,辛苦了。”
温鵠受了这一礼,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了几分,“本官奉命而来,自当尽职。”
“是是是,大將军威名远播,朝廷天兵所至,我等实是无心相抗,”
长孙无忌把那副惶恐的神情维持得稳稳的,嘆了口气,“只是温大人,我家公子也是一腔苦衷,手下这许多兄弟,眼下若是就此归顺,日后饥寒温饱,朝廷可有安置”
温鵠一挺胸,“朝廷自有安排,尔等但凡诚心归附……”
“那敢问这安排如何”长孙无忌把那副殷殷期待的神情换上来,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温大人明鑑,我等手下如今足有三郡之地,可战之力不下五万,若朝廷能给一个妥当的名分……”
温鵠口风一顿。
“譬如说,”长孙无忌挨近了半步,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我家公子若要归附,总需一个能安抚手下的位份。信都郡这边,守了这许久,粮草消耗,不知朝廷能否先行补足……”
温鵠眉头皱了皱,没等他说完,“这……还需回稟大將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长孙无忌连忙点头,满脸都是那种“我也就隨口一问”的无辜。
“只是温大人也知,手下的弟兄们,还等著我家公子一个准话,若能儘快……”
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温鵠读了出来。
“就是只要你能快点帮我们传话,你办成了这件事,功劳少不了你的。”
温鵠的下巴又抬高了几分。
他从没想过这一趟会这么顺,原本做好了被拒於门外、对方摆出强硬架势的准备,不曾想对方竟是这副模样。
看来他们怕是早就被大將军的威势镇住了,如今不过是在討价还价,想多捞一点保底。
这种人他见多了。
好办。
长孙无忌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把自己一方的『条件』一条一条提出来,说得极为细致,从城池归属说到官职名分,从粮草补给说到军餉月银,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把一个“诚心想降但又放不下既有利益的割据势力头领”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温鵠把那几条条件记在心里,愈听愈是心花怒放。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对方在为自己搭台阶。
待他揣著那张条件清单出了营门,翻身上马,一路往南赶,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大將军看到这消息会如何嘉奖他了。
当回到王世充营中,已经入夜。
温鵠把那张清单展开,呈到王世充案前,把此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末尾,话里带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大將军,那高履行那些草莽,似已被天兵威势所摄,此番归顺,不过时日之事。”
王世充低头,把那张清单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他在看每一条条件背后那层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