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出口的是, 林佳文现在也是个大学生了,想找对象可容易的很。村里人想找个大学生, 又哪有那么容易的。
可是当初做这决定的时候也没想的这么多, 只觉得学建筑也确实和李寡妇说的一样,女孩在外头奔来跑去的当工人也实在太累在他们这些庄稼人的眼里, 学建筑的那就是在大太阳底下专门给房子搬砖, 放农村那也是男人的苦力活呢,还不如直接嫁个大学生来的舒坦。
谁知道现在又出了变故,现在再后悔也只能咽下去。
又不是大学生了,又把当大学生的未婚夫给弄丢了, 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头找对象啊要是找不着对象以后可是要被人在背后指背心的。
而且不好找对象的原因还有一个,比较现实,那就是黄苗苗的相貌不那么好,说不那么好, 还是自家人带上了滤镜。黄苗苗的外表确实说不上很好长得很彪壮, 肤色又特别的黑,和村里同龄的男孩站在一起, 说不清是哪个看上去更威武。虽然农村的家长更喜欢这样的体格,但是决定要不要结婚的适龄男人们都愿意选择更秀气一点的。
正愁着,门外就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那个, 您好,有人在家吗”那声音在外头喊,“我是陆小北。”
黄志宏奇怪“陆小北不就是今天那个知青吗是苗苗今天帮忙的那个”
黄雪峰对这人还挺有好感的“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起话来很斯文。咱妹妹不是下午的时候还特意送了些药过去说不定人是来道谢的。”
陶甜去开门。黄家人口中斯文白净的男生正站在门外, 手里拿了好些东西,见她来忙咧嘴笑开了。
“黄苗苗同志,今天特别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的话,我就及不了格了。”
陶甜受了他的谢,却不接他的礼,就算是在黄家人眼里看来也就是随手帮了个小忙而已,还不值对方拿这么多来感谢好几盒罐头,还有麦乳精,放在城里卖都得好几块钱了,还不一定能买得着,不仅得有钱,还得有点门道。
他说拿就能拿出来这么多,可见家中情况应该是很不错。
她不收,他还有点着急“你不收下,那我又得把这些东西拿回去,那得多沉啊我脚还没完全好呢。苗苗同志,你就收下来吧。”
陆小北长得真的很好看,哪怕是在城里一同过来的男知青里他也当得上首屈一指,尤其是他还有一副小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活泼热情的小太阳。
他可以算得上是请求着她收下礼物,但礼物是一码事,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就难免让人有所思量。天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不是他缺心眼,就是别有所求。
联系今天发生的事情,陶甜不难猜测他大概不喜欢做农活。
所以今天这礼,大概既是谢从前,也是请今后。
她向来不喜和生人有太过的牵连,于是自然不肯接受。
一连被拒绝,男孩额头上那根不太服帖的小卷发也蔫哒哒地耷拉了下来“收下吧,要是大家知道我特意跑来送东西还没送出去,他们准得嘲笑我了。我妈跟我说过,天底下没有谁得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的,人家帮了忙,那就该谢回去,你不收我的东西,我总觉得心里亏着。你收了,我才好回去,睡觉都安稳。”
是她狭隘了。
面对别人的恶意,陶甜可以极快地作出决定,面对善意时反而有些难以拒绝,她盛情难却,只好接下了那些东西,却也不愿意占他的便宜“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陆小北摇摇头。
陶甜觉得奇怪“这个时间知青点那边早就见炊烟了,怎么到现在饭还没做好呢”知青毕竟比不上真正的庄稼人,才来几天,不可能真的适应农人做活的那一套,要是真按强度来,准彻底歇菜。所以知青们完成了村支书要求的任务就能比别人提早回去。
陆小北脸红了红,似乎有些羞赧,不过还是回答得很实诚“我表姐就是舒慧,今天轮到她做饭,我吃不太惯她做的饭菜所以还没吃。”说完这话又想起黄苗苗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传出来的饭菜香气,他说这话难免有些蹭饭的嫌疑,又忙补充,“不过我现在还不饿呢。”
陶甜说“不饿也过来吃一点,要不然明天凭你这体格,没准得晕在田里。”
陆小北听了,忙捋起袖子秀白皙的臂膀“我就是看着瘦弱,其实很结实的,我家里都是军人,我也没少练过呢。”
结实陶甜扫了他一眼想笑,你家是军人,跟你关系又不大,她又忽然想起之前无意中碰到他的腰。
作为一个厨师,陶甜想的就难免和寻常人不同了点腰上虽然都是肉,不过好歹都是精肉。
“是挺结实的。”她客观评价。“别客气了,跟着进来吧,我收下了你的东西,你好歹也尝尝我的手艺。”
陆小北想起上午那一摔,脸蓦地又腾红了。好在晚上夜色深,也看不太出来他什么脸色。
他跟在她身后边进院子,月亮的光又清又亮,照在她垂在身后粗黑的麻花辫上,流出来的那一撮尖尖毛毛的发梢就像松鼠尾巴,跟着走动一摇一摆。陆小北觉得有些痒,又不知道要抓哪里,心里就是有点莫名的欢喜。
陶甜特意放慢了点速度,确保他跟上,黄家人看见家里多了个客也都很高兴,忙去厨房添了副碗筷,大白米饭都盛得冒了尖儿。
“小陆,你们这一行都是北方来的知青吧,咱们南方的菜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早知你来,今天啊就再做点馒头。”方爱莲就喜欢这些乖乖巧巧的后生仔,给他盛饭又盛了汤。
陆小北原来只是想随意吃几口表示表示就算了的专门来给人道谢还来蹭饭,那多不像样啊。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坛子菜,这是当地有名的特色菜,便宜易得,把晾晒好的豆角、笋子切了,用盐腌了,用辣椒给拌了,用上每家每户特有的小秘方腌制好,最后封进坛子里,边缘处拿水密封,不让空气进去,不时加点水。等十天半个月的也就成了。
那做好的滋味儿是酸辣脆咸甜应有尽有,拿出来不拘是切丝儿切丁切块儿,不论是直接舀那一大勺红亮亮的腌菜浇在饭上,还是热油滋锅,加了肉丁或油渣子一同翻炒都很香又下饭。
陆小北是北方人,不太擅长吃辣,这一口就被辣到了,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水,在本地吃辣就犹如北方拼酒,刚上桌就说受不了,那都不算是个纯爷们儿。
他必须得是个纯爷们啊。
陆小北吃了一大口白米饭来压嘴里的辣味儿,不料这一勺米饭下去除了缓解了嘴里的烧灼感以外,坛子菜的酸辣香也显了出来,明显是和油渣一起炒的,猪油渣又脆又带着肉的焦香,渗透了咸辣的汁,配着米饭送进嘴是根本停不下筷子的。越吃越辣,越辣越想吃,他吃的浑身冒了汗,眼睛却亮的出神。
“好吃大婶的手艺可真是好就这一手放到国营饭店里,绝对是客似云来,忙都忙不赢。”
“好吃吧好吃那就对了,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这可不是你婶子做的菜,这可是苗苗亲自下的厨”不善言辞的黄志宏说起女儿的时候眉眼都挂着笑。“我和苗苗她妈原来都不晓得这闺女菜做得这么好,你要是喜欢,那就多吃点。”
黄苗苗在家里几乎都没下过厨,原因是幼时有次家里熬猪油的时候,油锅里的油不小心溅出来伤到她,后来家里的人见她见火就怕也就没让下厨房了,现在也只当黄苗苗是克服了心理恐惧。
陶甜喜欢别人大快朵颐的样子“这菜我做了很多,不费什么钱,拿着干拌饭也能吃,待会就去给你拿些带回去。慢点吃,喝口水,要是被呛着了可不好受的。”
她接了杯水隔着桌子往他那里送。陆小北辣的视线模糊,老房子装了电灯,但是为了省电用来照明的还是蜡烛,不像城里那么亮堂。他擦掉眼睛里辣出来的眼泪,伸手去接那杯水,朦胧中他觉得,烛火的光大概全被她那双眼睛吸走了。
水喝下去后胃里头的火淡了点儿,不知为何心头却还是火辣辣的。
陶甜是怕他吃太猛伤身,工作了一天是个人就得饿的不行,见什么都能吃,正常人哪里还能顾得上讲究口味。在这种情况下陆小北还能因为饭做的不合胃口就不吃,实在是娇贵得很。
陆小北一张嘴除了吃饭还忙着说话,他收之好意,也不忘报之以琼瑶,好听的话那是不要钱的往外夸,听的黄家人一家都对他大有好感。
他们之前也是天天给黄家做事情,一开始还能得上一两声谢,到后来帮忙仿佛就成了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甚至有的时候做的不合心意,还要得上几声埋怨,他们嘴上是没说什么,可帮了忙还落不着一句好,心里多少也有点儿不太舒服。
有多少次还是林佳文开的口,他学的是文科,嘴皮子特别顺溜,总能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人说的理亏,仿佛他们黄家还高攀了他似的,可讲到底,林佳文的底子也不过就是一个农村人,他们都是一个窝堆堆里出来的,真要说看不起,谁又有那个资格呢
如今看来,城里头来得这个陆小北,可比他有资格的多了,人比起来却礼貌懂事的多了。
有了个比较,黄家人如今再去想林佳文这个未来女婿就总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儿。他们看了会儿陆小北,那点烛光般微小的念头,还是被对方的身份压了下去。
不是门当户对的人,聚不了太久,也走不了太远的,还是别想得太多了。
除了正餐,饭后陶甜还端来了一大碗凉粉消消暑,把陆小北最后差点撑得回不去,南方人的好客,碗底是不许见光的,但凡没饭就得给添上。尤其是双抢时节,一年里哪个时候都能亏着嘴,就是这个时候不能。
陆小北心满意足地回到了知青点,还拎了一堆农特产,男生们刚好都在宿舍里,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大屋里把床都拼在一起摆个大通铺,见他回来手里还拎着东西都凑上去看。
然后就不客气地分着吃,一边辣得哭爹喊娘一边还要继续。
陆小北先去院子里冲了个凉水澡,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他凉了个一激灵,低头看见自己的腰,摸了一把,肌肉块之间的线不那么明显,下意识深呼吸,这下子沟壑就深的多了。
该摸的没被摸到,他有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