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一声刺耳的呻吟,图书室那扇掉漆的木门被陆承屹一把推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气味,像是凝固了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搅动,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声咳了两下。
他皱着眉,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与这间屋子里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整个营区,就数这里最没个人气。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泥灰,阳光费劲地挤进来几道,光柱里,无数的尘埃正乱糟糟地飞舞。东倒西歪的书架,缺了腿的桌椅,所有东西都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陆承屹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那火从训练场一路烧到这里,没处撒,堵得他胸口发闷。
“书上,都写着。”
沈清禾那女人清清冷冷的一句话,比总部的任何一道军令都重,直接把他砸来了这个鬼地方。
他迈开步子,脚下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像是老骨头在惨叫。他扫了一眼那些书架,木牌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了。他抬起那双能把枪械零件拆解到毫米不差的手,有些烦躁地抹开一块木牌上的灰。
《高等数学》。
陆承屹盯着那几个字,像是瞪着一个挑衅的敌人。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继续往里走,军靴踩得地板“嘎吱”作响,像是在发泄着不满。《流体力学》、《电磁学原理》、《有机化学入门》。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
这些玩意儿,就是那女人嘴里的“武器”?
他第一次尝到了憋屈是什么滋味。在戈壁滩,他能凭着一双眼找到最隐蔽的沙狐;在演习场,他能让最刺头的兵蛋子服服帖帖。可在这里,在这些沉默的、画满了鬼画符的纸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成了屁。
一股邪火“蹭”地一下就顶上了脑门。
他几乎是赌气一般,从最底下一个书架里,胡乱抽出一本最薄的、看起来最没那么“反动”的书。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基础物理》。
他走到一张勉强还算完整的桌子前,“哐当”一声拉开椅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他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没用手去擦,直接用胳膊扫开桌面上的灰,一屁股坐了下来。
“哗啦。”
他粗暴地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脆弱的抗议。
第一页,一个外国人,叫什么牛顿。
他往下看。
“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
陆承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地盯着那个狗屁不通的公式。这几个字母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他妈的六亲不认了!
他努力把这玩意儿和他熟悉的东西联系起来。
他一拳砸在沙袋上,沙袋会晃,这是力。风把红旗吹得哗哗响,这也是力。子弹打穿靶心,更是力。
然后呢?这跟F、、a有什么关系?这玩意儿,跟沈清禾那女人嘴里那个精确到“二十八厘米”的数字,到底隔了多远?
他把那根习惯了扣动扳机的食指,像个刚学认字的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书页上戳着。那些文字和符号,在他眼里乱成一锅粥,比他手底下最不听话的新兵蛋子还难管教。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屋里越来越暗,书上的小字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陆承屹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跟那本破书较着劲。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跟自己的憋屈和烦躁打一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门,又被推开了。
陆承屹猛地抬头,眼神像是在黑夜里发现了猎物的狼,锐利得吓人。
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沈清禾。
她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会有人,更没想到……会是陆承屹。
四目相对,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陆承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轰”地一下就涌上了脸。他感觉自己像个偷鸡摸狗被当场抓获的贼,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书给合上,可手指头却僵得不听使唤。
沈清禾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在了他面前那本摊开的《基础物理》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是有些许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