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长?”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在这落满灰尘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来看书?”
这句平平常常的问话,在陆承屹听来却格外刺耳。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沈清禾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她没有走向他,而是凭着记忆,在昏暗中准确地从另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大部头。
她抱着那本书,路过陆承屹身边时,却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面前那页写着“F=a”的纸上。
“在看这个?”她又问。
陆承屹没吭声,只是腮帮子咬得死紧。
沈清禾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不服气。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做了一个让陆承屹始料未及的动作。她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咳。”椅子发出的噪音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匀速直线运动和匀变速直线运动,只是理想状态下的模型。”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实里不存在。”
陆承屹依旧没说话,但眼里的警惕和烦躁,却不由自主地被一丝困惑取代。
沈清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那个让他头疼的公式。“F是力,是质量,a是加速度。这个公式的意思是,你用多大的力,就能让一个东西产生多快的速度变化。”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陆队长,你打靶的时候,子弹飞出去,要不要考虑风?”
这个问题,陆承屹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当然要。风向、风速,差一点,子弹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风,就是一种力,一种作用在子弹上的、不均匀的力。”沈清禾的声音很耐心,“要计算这种力对弹道的影响,你需要看流体力学里的‘雷诺数’和‘伯努利方程’。”
“还有,”她又指了指窗外远处那台停止转动的风车,“你说要改装那个风力发电机,让它给咱们营区供电。那就得先懂‘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明白磁场是怎么变成电的。”
伯努利方程。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这些陌生的词汇,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再像之前那么面目可憎。它们好像……和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有了那么一点关系。
“这些……你看的这本《基础物理》里,都没有。”沈清禾做出了总结。
她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就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走错了路的学生。
“吱呀——”
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粗暴得多。
“陆队!你跑这儿来干嘛了,指导员找你……哎?”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进来,是通信连的王栋。他一探头,看见屋里的情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昏暗的图书室里,他们营区最不苟言笑的陆阎王,正和一个同样清冷的技术员沈工面对面坐着,桌上还摊着一本书。这画面,比戈壁滩上下红雨还稀奇。
“沈……沈工也在啊?”王栋的嗓门一下子小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撞破了什么秘密的尴尬和好奇。
沈清禾站起身,冲王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对陆承屹说:“你要找的书,在第三排书架,倒数第二层,流体力学和电磁学部分。”
说完,她抱着那本厚重的大部头,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从王栋身边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一种微妙的学术交流,变成了纯粹的尴尬。
陆承屹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什么事?”他盯着王栋,语气冷得能掉冰渣。
“啊……没、没事了,指导员就是问问你晚上训练计划……”王栋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先走了,陆队你忙,你忙!”
说完,王栋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跑了。
图书室的门被带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承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没有去看那本被扔在桌上的《基础物理》,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清禾刚才说过的第三排书架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找到了那两本同样厚得像砖头的书。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它们抽了出来,夹在腋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却又给了他一个方向的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