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家大院出来,坐上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陆承屹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在家里发生的一切,像一根鱼刺,不偏不倚地卡在他的喉咙里。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我妈她,还有赵卫东他们,你别放在心上。”
车子在专家楼下停稳。陆承屹看着她抱着熟睡的儿子,身形清瘦却步履平稳地走进楼道,那盏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她身后倏然熄灭。他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保护”,对她而言,可能真的很多余。
……
周一清晨,秋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带来了一阵凉意。
吉普车驶离市区,拐上通往西郊的公路。路边的白杨树笔直地指向天空,越往外走,建筑物越少,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工业区的煤烟味。
最终,车子在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大院门口停下。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的牌子只写着一串单调的编号——第九〇九研究所。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目光如炬,一丝不苟地检查了陆承屹的证件,又对着照片仔细核对了沈清禾的脸,才挥手放行。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外面重了几分,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年纸张、消毒水和若有若无的机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所长办公室里,王所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气的微胖中年男人。他热情地给两人倒了搪瓷缸子里的热茶,茶叶末子在水里沉沉浮浮。
“承屹啊,你父亲上周五亲自给我打的电话,特别交代了。”王所长笑呵呵地说,但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沈清禾身上打量了好几圈,“沈清禾同志是特殊人才,组织上非常重视。我们九所能迎来这样一位同志,是我们的荣幸嘛!”
他嘴上说着“重视”,却绝口不提具体安排,只说先让她熟悉环境。这种滴水不漏的官方辞令,陆承屹一听就懂了。
寒暄过后,王所长亲自领着沈清禾,穿过几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鞋子磨得发亮,空气里回**着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他们最终在一间挂着“材料应用一组”木牌的办公室门口停下。
“钱工,忙着呢?”王所长笑着敲了敲虚掩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从里面探出头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锐利得像把刻刀,浑身都透着一股老学究的古板和固执。
他就是材料组的负责人,钱立群,钱工。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时,那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隐藏得很好的愠怒。显然,他妻子上门挑衅反被“诊断”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王所长。”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声音又冷又硬。
“老钱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沈清禾同志。”王所长热情地把沈清禾推上前,“上面特批的,以后就分到你们组了。这是她的档案。”
钱立群接过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抽出来一看。除了军区盖了红章的推荐信和陆卫国龙飞凤舞的签名,学历、履历、工作经验……一片空白。
钱立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眼里的不信任和轻视,几乎毫不掩饰地满溢出来。
“我们组,不缺人。”他把档案“啪”地一声合上,递还给王所长。
王所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老钱,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组织的决定我服从。”钱立群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清禾,“但我们这里是搞科研的,不是幼儿园。我这儿庙小,可容不下没断奶的大佛。”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原本存在的细微讨论声瞬间消失了。十几双眼睛,都从各自的图纸和仪器后面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目光里带着同情、好奇,和更多看好戏的玩味。
所有人都知道,钱工这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一点面子都不给所长和她背后的“关系”。
沈清禾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了第一个问题:“请问,我的办公桌在哪里?”
钱立群被她这没事人一样的反应噎了一下,冷哼一声,转身指了指办公室最深处、紧挨着一个堆满废旧图纸和零件的铁皮柜旁的空桌子:“那儿。”
那张桌子上积着一层薄灰,椅子的一条腿还是瘸的,显然是整个办公室最差的位置。
沈清禾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钱立群跟着走过来,将怀里抱着的一大摞足有半米高的外文资料,“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沈清禾的桌子上,震起一片呛人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