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务,”钱立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要说给所有人听,“就是把这些资料,在年底之前,全部翻译、整理、归档。”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那都是些什么?泛黄的德文期刊、字迹模糊的俄文手稿、打印粗糙的英文报告……全是些积压了不知多久,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这工作量,别说年底,再给她半年都未必能干完。
这不是安排工作,这是发配。是把她当成一个廉价的资料员,用最繁重、最枯燥、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把她彻底边缘化,逼她自己走人。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清禾的反应。是会哭,是会闹,还是会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跑去找所长告状?
然而,沈清禾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拂去最上面一本德文期刊上的灰尘.
对她而言,这哪里是惩罚。
这些封存在七十年代,来自世界各地的第一手、未经过滤的学术资料,简直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宝藏。
她的大脑,在瞬间开始了高速运转,自动为这些资料建立了索引目录。
“好的,钱工。”她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收到”,然后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那支“借”来的钢笔,坐了下来,
钱立群再次愣住,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全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给堵了回去。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低下头。
钱立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刘!把上个月的进度报告给她一份!”
“是!”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憋着笑,手脚麻利地找出一份报告递了过去。
钱立群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场无声的战争,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办公室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便也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只是,总有人会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她的速度快得不像话,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写下的不是逐字逐句的翻译,而是一行行精炼的英文摘要、关键数据和复杂的物理公式。
太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磨蹭到最后,看到沈清禾还在埋头工作,忍不住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沈……沈同志,钱工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那些资料……看不完也没关系的。”
沈清禾的笔没停,头也没抬:“为什么看不完?数据量并不算大。”
小刘被噎得一愣,苦笑道:“你还当真了啊……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些大部分都是废弃资料,跟咱们现在攻关的项目没多大关系。钱工就是……”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研究员,姓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刘,走了,去食堂晚了又只剩白菜帮子了。”老马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清禾,对小刘说,“有些事,少说,少问,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小刘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愤愤不平:“马哥,我就是不服气!问题,卡了快三个月了!德国人的数据模型根本对不上,苏联专家的那套理论又有问题。我们天天加班,头发都快掉光了,钱工还有心思搞这些办公室政治!”
老马把他往外拖,压低了声音:“你小声点!这话要是让钱工听见,你还想不想要年终那几斤猪肉了?走走走!”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