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炉重造”这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从军区最高长官的嘴里吐出来,不是砸在乔安国的脸上,而是直接烙在了他乔家的门楣上。
这比任何军法处置,都来得更沉,更重。
乔安国后背的军装衬衫,几乎是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那张平日里在参谋部还算威严的国字脸,此刻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军长这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警告。
是在敲打他治家不严,更是对他纵容女儿,在全军区功臣和家属面前,去触陆承屹这尊战神的逆鳞的严重不满!
“李军长,您……您听我解释,琳琳她就是孩子心性,不懂事……”乔安国还想挣扎,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搓。
李军长却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只把目光投向陆承屹,语气里终于带了些温度:“承屹,你这后背湿了,夜里风凉,赶紧去处理一下。小沈同志也受了惊,让她去休息室换件干净衣服。”
说完,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朝主桌走去。
人群里,一直安静坐着的李军长爱人,那位气质雍容的妇人,站起身,对着乔安国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切的失望。
乔安国的心,彻底沉进了冰窟窿。
他猛地回身,那目光不再是看女儿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个毁了自己前程的仇人。
“孽障!”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撕碎的狠劲,“还杵在那儿干什么?滚过来,给陆夫人道歉!”
乔琳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被父亲的眼神彻底吓破了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屈辱。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沈清禾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花了的妆,狼狈不堪。
“对、对不起……陆夫人,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承屹高大的身躯依旧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地挡在沈清禾身前。他垂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的态度,就是不接受。
被他用军装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沈清禾,这时才从他的臂弯里,轻轻探出头来。
她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乔琳,那双水润的眼眸平静无波,就像在看窗外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沈清禾的声音不大,清冽平直,像山泉水滴在石上,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乔琳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这是什么意思?她道歉了,对方不该是说“没关系”,或者干脆不理她吗?这句“收到了”,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冷淡,疏离,却又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
乔安国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变成一种难堪的酱紫色。
他感觉自己和女儿,就像两个在戏台上卖力翻着跟头的猴子,而台下那个真正懂戏的人,只冷淡地评价了一句:看见了。
就在这尴尬到凝固的气氛里,李军长的爱人,那位姓王的阿姨笑着走了过来。她手里搭着一条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披肩,一看就不是凡品。
“哎呀,瞧这孩子,冻着了吧?”王阿姨直接绕过乔安国父女,走到沈清禾身边,熟稔又亲切地将披肩展开,温柔地披在她的肩上,正好盖住了那件军装外套。
“这礼堂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凉,快披上,可别着凉了。承屹也是,知道护着自己爱人是好事,可也不能把自己当铁打的,回头感冒了,小沈还不是得心疼?”
她的动作和言语,亲昵又自然,充满了长辈对自家晚辈的关爱。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军长家,认下了这位陆夫人。
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那个帮着乔琳说话,嗓门最大的富态女人,此刻脸上堆满了**似的笑,第一个凑了上来。
“哎哟,王姐说的是!这位就是陆夫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瞧瞧这气质,这模样,跟咱们陆军长站一块儿,那真是画报上的人儿!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是啊,刚才离得远没看清,现在一看,真是个美人胚子。陆夫人是哪里人啊?听这口音,软软糯糯的,是南方来的吧?”
“看这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平时是怎么保养的呀?我们天天在院里风吹日晒的,脸都快成树皮了。”
刚刚还对沈清禾满是审视和挑剔的军属们,此刻像是嗅到了蜜糖的蜂,一个个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姐妹。
陆承屹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喜欢这种嘈杂,更不喜欢这些人用探究的目光,把他的人围在中间,像是在估价一件商品。
他刚想开口赶人,却发现被他护着的沈清禾,异常地镇定。
她没有半分不耐,面对着一张张热情的脸,和一个个抛来的问题,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直到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等着她回话,她才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地开口:
“老家江城的。皮肤是爹妈给的,天生的,谈不上保养。谢谢各位大姐关心。”
言简意赅,逻辑清晰,既回答了问题,又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让那些还想继续打探家底的人,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这时,王阿姨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围着了,让孩子们喘口气。小沈这裙子都脏了,承屹这后背也得赶紧处理一下才行。”
那富态女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乔琳那孩子也太不像话了!您瞧瞧这裙子,这料子,一看就是好东西,就这么给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