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厅之后,餐厅是家里采光最足,最漂亮的位置——母亲非常在意用餐的环境,以至于请专人给餐厅开了一扇窗。因此,即使是最糟糕的天气,这里也不需要开灯。钱立一走下楼梯就看见了满当当的餐桌,摆着切片水果,肉汤,小山一样堆起来的枫糖煎饼和一大盘炒鸡蛋,妹妹在桌前又蹦又跳,兴奋地朝他用力招手,摩卡站在她脚边摇着尾巴。
“哥哥你看,摩卡都等你一早上了!”钱萦大声嚷嚷。
钱立走过去揉揉大狗毛茸茸的头。隔了一张桌子,父亲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看报纸。母亲站在父亲的座位旁边榨果汁,从小到大,钱立没见过比母亲更会做饭的人。她炒出的鸡蛋可以像云朵一样松软,无论什么肉都能被她做得汤汁四溢,入口即化。有这样的母亲,钱立和钱萦谁也吃不惯学校的食堂;钱萦甚至还为此哭过。
他俩在母亲对面坐下。面对父亲的那个座位是空着的,虽然家里只有四个人,餐厅却始终是五把椅子——第五把椅子留给摩卡。
父母坚持把所有动物当作人类的朋友,而摩卡是和他们同等地位的家人。因为这样的原因,摩卡有自己的小床和被褥,沙发上有它专属的位置,餐厅也给它留着座位。即使有客人来,他们也会另加椅子,不会让客人坐摩卡的位置。现在摩卡年纪大了,渐渐不再跳上跳下,因此已经好久没有坐过餐桌了。第五把椅子却依然放着,谁也不能坐。这样的态度久了,钱立和钱萦早已习惯,因此也不觉得夸张。
今天也和从前一样。母亲照例先把摩卡的食物分出来,放在和他们一样的盘子里,盘子放在摩卡最喜欢的垫子上。摩卡却还绕着钱立,摇着尾巴走圈。钱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去吃饭吧。”
摩卡又摇了摇尾巴,过去趴在垫子上,开始吃盘子里的煎饼。
“昨晚睡得怎么样?”父亲放下报纸温和地问,接过母亲手中的水果。母亲嘴上说着“你不会”,但还是给了他。
“我跟哥哥都睡得可好了,连话都没来得及说。”钱萦抢着说。父母都不知道他和采欣的事,因此只要话题稍微靠近一点,钱萦就会抢着掩盖话头,还会给钱立抛来“我是不是你的得力小助手”这种眼神,有了她的帮助,钱立怀疑父母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钱立,今天去住寝室?别忘了跟宿管说一声,缴费的事给我们发短信。”父亲又说。
“好,我记着呢。”钱立含糊地应道,给自己切了块煎饼。就在这个时候,钱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确凿无疑地听见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叹息。他一收手,发现他切好的煎饼露出了模糊险恶的血红色切面。
仿佛被他切开的是一个人的身体。
他手一抖,连餐具带煎饼铛地一声砸进了汤盆。大女生和小女生都轻轻尖叫了一声。
“对不起!”钱立惊魂未定地赶紧站起来,用没完全淹没的餐具把煎饼捞了出来。煎饼很好,通体烤成了金黄色,根本没有什么血红的切面。“我——我刚才没拿稳,等我捞一下饼渣……”
他猛地站起来走进厨房,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找漏勺。这就有意思了。是煎饼变成了克汶煎饼还是他的眼睛是克汶眼睛?这算什么,如果这种东西也在沉默条例里面的话,他怎么可能不泄密呢?
“哥哥小心点。”钱萦在他背后担忧地说,接着认真地跟妈妈汇报,“哥哥今早还把手划了呢,好像伤口很大呢。”
“怎么还划伤了?儿子你过来,我看看。”母亲担忧地招呼道。就在这时,父亲那边又是铛地一声,母亲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就说你不会……”
钱立松了一口气,拿着漏勺在水下冲洗了一下,转身走回餐厅。煎饼掉在汤里的残渣很难捞出来,最后还剩了一些,钱立干脆把带着残渣的汤盛进了自己的碗里。
肉汤进碗的一刻,熟悉的酸味扑面而来。
钱立呆了。他又凑近碗嗅了嗅,没错,酸的。而且闻起来比昨晚的奶油还要刺鼻。
这时候,钱立终于真正开始注意周围的环境了。他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嗅到了空气中一直隐隐存在的酸味,来源正是面前的餐桌。昨晚的蛋糕他还以为是钱萦弄错了奶油,然而现在看见父母和妹妹一如往常地进餐,钱立知道这原来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他不能流露出异常,在两天内第三次想吐的关头,他仍然死死记着这一点,继续拿起勺子,没事人一样地给自己盛汤。汤碗盛满后,他感觉自己面前像是放了一碗泔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喝一口。
“怎么了儿子?”母亲望着他问。
“没事。”钱立小声说,“就是不太饿。”
“不饿也吃点吧。”父亲放下水果和碗,也望向他,“你妈专门给你做的,我平时在家可吃不到这些。”
现在父母都盯着自己,钱立不喝是不行了。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飘在汤上的葱花,匆匆对母亲笑了笑。“好,我多吃点。”
“多吃点。”母亲赞许道,手上还忙着把父亲添乱的手打开,好擦桌子上他撒上去的果汁。钱萦忙着胡吃海塞,大概也注意不到他。钱立匆忙往嘴里送了一勺,硬是没露出任何表情,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