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接受。他对自己说。不可以也给我张嘴，不差这几口。
钱立就这么逼着自己把整碗汤都喝了。这是他人生中最坚忍顽强的两分钟，咽下最后一口汤以后，他感觉自己的味觉有点崩溃，人也有点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他不得不放下勺子。“爸妈我来不及了，我得走了。”
“这么早？努力是好事，别把身体累坏了。”
“哥哥吃肉。”钱萦扁着嘴往他盘子里堆了几块从汤里捞出来的肉。钱立苦笑一下，摸了摸她的头顶，“不用管我，你自己吃吧。”
“我不吃，除非我哥哥早点从寝室回家。”钱萦扭着头不看盘子。钱立不管她，假装看不见她，过了一会儿钱萦就偷偷往嘴里舀了一勺炒鸡蛋。
“妈妈没放盐。”她可怜地小声哼哼了一句。
“啊？”母亲撩了一下头发，“子扬，鸡蛋不是你炒的吗？”
“爸这鸡蛋是你炒的？”尽管没伸筷子，钱立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那我……我正好省着点。”
“我现在也很会炒鸡蛋啊。”父亲不以为意地说，“以前我也做过，你们都没吃出来吧。”
“那爸爸不放盐。”钱萦还在哼哼唧唧。
父亲沉默了片刻。“爸爸今天有点走神。要不给你们炒盘新的吧。”
“不用不用。”钱立拍了拍钱萦，“爸你还挺厉害的哈。钱萦我去给你拿盐。”
“我要番茄酱。”钱萦拽拽钱立的衣角。
钱立再度站起来走进厨房。这次他抬手开调料柜的时候，感到了某些异样。究竟是哪里异样呢，他说不出来。
番茄酱在调料柜的最里侧。尽管钱立身高够用也得稍微踮一下脚才能把手臂伸到里面去。就在他拿到番茄酱的一刻，他知道了。他左手的创可贴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开始有了……更大的宽度。
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没有把番茄酱摔下来。他扭头看了看餐厅，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他把瓶子放下，小心翼翼地揭开手上的创可贴。乍一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再一看创可贴，钱立心头一凛。
一个黑色的、被灼烧的印记已经形成，和之前出现的十字架一模一样，纹路里偶尔闪过一丝火光一样的红色。这大概说明它正在创可贴接触皮肤的那一面上逐渐加深。钱立似乎还看到了一丝不太真切的烟雾，他希望这是错觉。
他感到自己背上寒毛直竖，又抬腕去看表面上自己的脸。但那块光滑的镜面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而是映出了一个死灰色的十字架。
钱立电打了一般甩手，飞快地把表摘下来揣进兜里。他回到餐厅，匆忙把番茄酱递给钱萦，说：“我得走了。”
父亲见他吃得不多，问：“这么着急，不再吃点吗？”
“没事儿爸，你们好好吃，我今天实在不太饿。”钱立说着，飞快地上楼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他一把揭下手上的创可贴，两张创可贴基本都已经被皮肤上的形状烫穿了。再过一会儿，就会直接在靠外的一面形成黑色的图形，那时候就晚了。
不能再拖了。他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思考自己该如何开口对他们说自己永远也不会回来——眼下，他对这个事实没感到什么额外的感情，只觉得自己非走不可。等到他为他们松了口气的时候，大概就会开始感觉到痛苦。不过那时候已经安全了。
“爸，妈，还有萦萦：
原谅我不辞而别，并且我不会再回来。我不告诉你们我离开的理由，完全是为了保护你们。我的存在很可能会造成死亡，只要我离开，你们就会安全地活下去。为这个理由我足以高兴地在其他地方度过余生，所以拜托——”
他在最后一句话上卡了片刻，然后用力地写下：
“永远，永远，不要去找我。拜托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