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云影街20号。
饶纤羽曾经像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一样不喜欢“云影”这个街名,理由有很多;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她见过一次言林用汶术在身上幻化出羽翼的样子,她就喜欢上了云影街这个名字,因为它让她感觉置身云中,面对着天使。那儿的天使只可能是言林的模样。
今天是言林出任务的第四天。汶季眼看就要结束,天花板上的纹路开始消退,里面的小东西也不再发出叫声了。墙壁上的流光随着汶季的离去逐渐暗淡,在后花园的植物们褪色有些严重,果子也开始变味,纤羽想自己应该找时间去给它们浇水。两只阿波倒还在:住在客厅的那只成天泡在保鲜台脚下,纤羽隔几个小时就得把它抱上去让它到处嗅;住在她房间门口的那只则每天粘着她,她现在做家务的时候它正贴在她身上,用大尾巴紧紧缠着她的腿,这样它就不会掉下去。
“乖,我在忙。”纤羽说,摸摸阿波的小脑袋。
阿波假装听不懂,轻轻啃她的手,顺便又往上爬了一点。
“你怎么这么粘人呀。”纤羽笑着说,手上还忙着擦桌子。桌子上有一片吃了一半的饼干,留着小小的尖牙印。纤羽把饼干捏起来给阿波看。“看看,谁扔在这儿的?”
阿波夹紧身上的黑色绒毛,唧唧叫了两声,从她腿上跳下去跑了。纤羽看着它用大尾巴跳上楼梯,叹了口气,攥着抹布慢慢伏在桌子上。
纤羽很后悔自己和言林对着渝鑫搞了那么一件事,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在那个死气沉沉的例行会议上,渝鑫正在信口雌黄,言林一个眼色,纤羽开始召出圣赋杖建结界。他们站起来,向后退进结界里,与此同时,言林朝着渝鑫扔出那盆翁梨酱。她不知道渝鑫会是什么感觉,但她用了防护结界,隔着半个会议室,那臭味仍然差点让她吐出来。会议室里乱作一团,有人大叫,有人召出圣赋杖,有人拍着手狂笑;言林看着渝鑫喷射状地呕吐,贱兮兮地惊声说:“小鑫鑫得回家洗嘴啦!”然后拉着纤羽从军事部的23楼滑翔出去,一刻也没有停留地回家了。
那之后言林一提到这件事就狂笑不止,她也笑,直到渝鑫派他去做这样一个大海捞针的任务,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渝鑫在报复言林。她知道渝鑫的心胸,这个任务很可能比看上去还要险恶,因为渝鑫绝不会想让言林好过。而言林面对刁难愣是束手无策,更别提纤羽了。如果只是以往那种不痛不痒的程度,言林本可以轻松推脱。但纤羽不知道渝鑫这次是怎么弄来了神殿首席的加急印。首席之所以还能是首席,便是因为虽然他没想过要做任何一件好事,但向来也不会主动作恶;对渝鑫这种人,他本来都是置之不理的。现在他盖了加急印,言林如果违抗命令,可以彻底地当作叛国罪来处理,连琉烟都救不了他。
琉烟会帮他的。言林已经在做事了,琉烟会帮他,他自己也说了。言林走前的那个晚上,纤羽都不敢面对他,反而是言林主动来花园里找她,给她披衣服。“小狼?你坐在这里干嘛呀?”他笑眯眯地这么对她说,“明天我就走啦,再陪我玩一会儿吧。”
“我很内疚啊。”她坐在黑暗中,勉强撑开一个笑容,有气无力地说,“我把你给拖累了,对不起……”
“为什么是你拖累我?”言林惊道,“是我提出来要玩儿他一回的!纤羽——你不要总是责怪自己,好不好?你这样我怎么安心去中界呀?”
饶纤羽听见吧嗒两声。她的眼泪砸在了正擦桌子的那只手背上,滚热地顺着皮肤滑到桌子上。她安静地抹了把眼睛,用力把桌子上的眼泪擦掉了。
她其实可以用汶力做家务,但她已经养成习惯了。她过去多么憎恨昏暗的老房子里的那些清扫工具,可是现在她一感觉心绪混乱,就下意识地用手做活,似乎这样她就会给劳作中的自己创造一个私密空间。那些跟着尘埃和扫帚一起飞舞的破碎思维都是等同的垃圾,不能见人,也不值得拿出来见人。
纤羽已经擦过眼泪了。但她还在哭。她后悔。
其实很多事情她做完了都会后悔,只是从不在言林面前表现出来。不是说他不在乎她怎么想,正是因为言林太在意自己的想法——他看起来太无忧无虑了,她不愿让自己的任何蠢念头扰乱他的心绪。而且她优柔寡断的时候未免太多了些。言林爱玩爱闹,她陪他打闹,看起来笑得没心没肺;但闯完了祸搞完了恶作剧,言林会当作笑料,她则会默默不安。现在言林长大了,很少再闯祸,恶作剧也比以前温和谨慎了,但纤羽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长大过,在内心深处,她一直都是跟在言林身后默默担心自责的小女孩。
这难道不应该是一种煎熬吗?肯定是的。但很奇怪,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只会在独处时意识到,并同时知道这都是自己的错。等言林一回家,她就什么都忘了。
纤羽颓然放下手中的抹布。虽然她没有立场要求言林做什么,但她真的很希望言林早点回家。这个房子太大太空了,她一个人实在住不了。她在角落里坐着就能感觉到客厅的天花板高得像是教堂的穹顶。
她孤独地蜷缩在餐桌旁的墙角,小声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已经很累的时候,一只冰冷僵硬的爪子缓缓拍了拍她的面颊。
她一惊,但很快地反应过来——她慌忙地擦了擦脸,抬起头来。“你好。”她轻声说,先抚了抚面前石鹰的羽毛,然后接过它喙里夹着的报纸。“辛苦你了。”
“女孩不高兴?”石鹰咔哒着喙,语气迟缓地说,“男孩去了哪儿?”
它是20号的守雕。这种石头做的、具有心智的守雕有各种汶界或中界动物的形态,守在那些有历史,有面积的大宅门口。这只石鹰被房子里的明汶力冲刷了很久,比大多数守雕要机灵很多。但这么多年了,它仍然记不住言林和纤羽的名字,只叫他们男孩女孩。
“言林去工作,很快就会回来的。”纤羽说。
“女孩应该高兴。男孩会回来。”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是我害了他。”纤羽喃喃道。
“为什么?”石鹰缓缓歪起了脑袋。
“他们不看好我这种人。”纤羽惨淡地望着石鹰,咧嘴一笑,“我是……被抛弃的,然后又被捡回来……而且……总之,我很不讨人喜欢。言林对我好的话,就要受影响。”
石鹰咔哒了一会儿喙,然后说道:“这不是女孩的错。”它的语气中颇有几分深思的意味。
“谢谢你。”纤羽又一笑。“可是他们不会这么想的。”
石鹰又思索了一会儿,这一次它似乎一无所获,所以只是说:“女孩应该高兴。”没等纤羽回话,它便僵硬地转过身体,腾空而起,从房子里穿墙飞走了。它从不会在房子里逗留太久。
纤羽攥着手里的报纸,无力地看着石鹰在房间里消失,又茫然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华丽而静止的庞大家具,这才打开手里的报纸。
这份版面复杂配有花体古神语标题的报纸名叫《旁观者》。言林,四大祭使和她谁也不喜欢这份报纸,他们聚会的时候如果要提它,都叫它《**者》。因为自从反息军在息汶神殿越来越猖狂,《旁观者》就逐渐成为了他们的喉舌,那之后它看待事物的视角一直很奇怪,传递的也全是废物,甚至会受命刊登好几个版面的谣言。但他们又不得不订阅这份报纸——言林在神殿任职,就必须订阅官方报刊。
纤羽展开报纸。今天的头条把字印得比以往还大了一号——《息汶神殿军事部重要文件遭窃》。
她一惊,皱着眉看了下去。
“今日凌晨,息汶神殿军事部部长渝鑫发布通知,称办公室内的重要文件遭到盗窃。在各单位接收到的通知信息上可以看到如下内容:‘本人的重要报告离奇遗失,并将于一日内展开大范围搜查。强烈呼吁有盗窃倾向以及前科的神殿职员尽快开诚布公,并引咎辞职。’
“这份通知在息汶神殿内部引发了热议,有人称渝鑫部长明显‘意有所指’。
“‘谁抗拒部长的领导是太明显的事情了,只要一只脚踏进息汶神殿的就能知道个大概。’军事部保卫队的一名队员发表了这样的评价,他不愿意透漏自己的姓名。‘部长是个老好人,不爱跟他们计较。但是他们总是弄出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我很怀疑就是那群人干的。’
“本报记者就队员的评价询问了渝鑫部长,并直接指出渝鑫部长的通知可能指向一些众所周知的人物。对此,渝鑫部长作出回应(以下为录音整理)——”
纤羽的注视触发了汶术,渝鑫有点尖锐的嗓音响了起来,回**在桌子腿中央:“我指向的是谁?你不如直接问谁平时总是扰乱我的公务比较好。我确实怀疑几个人,当然了,这些人也有功不可没的战绩,也很聪明,但第一,他们不应该把聪明用在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上;第二,战绩和人品应该作两方面论,就算他们有功,也不应该借此明知故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我是一个很淡泊名利的人,我并不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我曾经几次提出辞职,但是部门的保卫队还有其他孩子们都哭,求我不要走,我也心疼啊!我就留下了,应该说现在归我管理的只有一小部分的事务。没想到这都能引起有些自称是精英人士的嫉妒,三番五次想要插手抢功,这个事情我认为还是要借此机会说一下,这个真不好,让我很心寒,也很不解,这应该提醒一下——对,提醒一下。”
录音停了,纤羽带着一脸尝到变质食物的表情往下看——
“与此同时,今天早上七点钟,隶属于尖端汶术基地(J.W)的第一祭使琉烟主动联系了本报,记者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摘录了部分录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