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金字塔里，苏娜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如同死去一样地昏睡着。苏姗屈起双膝坐在她身边，不时扭头看她一眼，又转回目光望着建筑物内部深深的黑暗。言林在她旁边，双手插兜站着。就在这生死关头，每一秒钟都危及着生命的时刻，他们沉默不语，谁也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言林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黄色的圆球，慢慢塞到嘴里含住了。
“迷露？”苏姗随口道，“看着老老实实的，居然还吃这东西。”
“戒不掉。”言林含糊地说，用舌头把迷露换了一边含着，“都到这时候了，放纵一下也没关系吧。”
苏姗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拽起左手臂的袖子，看了看手腕。手腕上仍凸起着红黑交织的奇怪筋脉，手指关节处伴随着莫名疼痛出现的红色血丝也还在。她又眨眨眼睛，从她的眼睛望出去，黑暗中依然泛着红色的雾气。
他们已经无法赶回钱立所在的市区了，从云层里的粉色闪光出现开始，通往那里的移形就已经失效了。
苏姗和言林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喂，小天使。”苏姗说，言林咽下一口迷露的汁液，回头望着她。“你看，不管因为什么，你找我们也费了挺大心思，辛苦你了。”
“苏姗——”
“我觉得，你收拾收拾回息汶吧，趁着现在你还能走。”苏姗平静地说，转脸对上言林的目光。言林的眸色很浅，在黑暗里仍一点一点地闪着亮光。“结咒日这东西，你走得越远，伤害相对来说会越小。对我而言没用，我是崩塌中心。但是如果你走远点，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那不行——”
“喂！”苏姗粗暴地喝止了他。言林从认识她到现在，虽然时间不长，但见到的几乎都是她不屑一顾或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气总是那么戏谑淡漠。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大声而用力地说话。“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是在教你保命！没人比克汶人更了解汶力崩塌！现在带着你的正义同盟滚蛋，你们以后没准还有机会来这找其他人类！”
“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不试着阻止一下呢？而且苏姗，如果我们走了，那你和钱立呢？”言林盯着她的双眼，在苏姗看来，像是想要找出她说谎的证据。“你是要放弃吗？”
“我不懂，知道得比你们多一点而已。”苏姗移开目光，疲惫地说，“你也别说得那么难听，言林。我就是累了。”
“你——？”
“对，我！”苏姗愤怒地说，随即立刻疲软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问我为什么不阻止？我的天，我能阻止你们谁？我能阻止你找你们的救世主？我能阻止你带来援兵？我能阻止主教追杀我们？钱立再听话都没有意义，不是吗？我已经过了十八年被追杀的高压人生，到前一刻我都在努力对抗，但是仍然没有什么用。我离我的理想已经越来越远，即使现在保住了一条命，以后怎么过也是个问题。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言林你要是还想活命就快走，你不走的话，我也没必要再劝了。”
“我——”言林说，“苏姗，我不能走。”
“随便你吧。”苏姗淡淡地说，看向了别处。
“苏姗，我知道你生活得很——很困难，但是，”言林轻声说，“你可不可以试着再坚持一下呢？如果你去息汶，可能你还是没法过上在中界那样的日子，但我确定那离你的期望是越来越近的。如果活着，总会有办法不是吗？”
“是啊。给我一个希望，也给克汶一个亡国的机会？”苏姗瞥了他一眼，笑了起来。那笑声很透亮，是他不曾想过苏姗会发出的。“言林，你说的这些话，你以为我没对自己说过？我说过无数遍了，我都说烂了。但现在还是成了这个样子。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我们只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她扭头看着昏睡的苏娜，轻轻摇摇头。“我也不能再拿这位朋友的命来冒险了。主教就是为了把我们弄到这来才攻击苏娜的，他想削弱汶力屏障。”
言林咽下迷露，一时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任务需要完成，但是很抱歉，任务不是我的。”苏姗叹了口气，“你想去救钱立，你能想到办法回到那个市区，那就去吧，我不会拦着你，我已经累了。我准备留在这里和苏娜一起看看电影……我有一年没看过中界上映的电影了，估计攒下了好多。”
“这不像你，艾洛尔妲。”言林小声说。
这句话带给苏姗的震撼有如平地惊雷。言林亲眼望着她的眼睛从原本的大小瞪成一对小灯泡。“你——你说什么？”
她在地上扑腾了片刻，朝言林扑去，把他也扯得倒在了地上。苏姗猛地压在他身上，骑着他的腰，双手狠狠扼住了他的脖子。震动间她的栗色长发垂在他脸上，发梢和她的手都是冰凉的，手指带着极细微的颤抖。“那是什么？你叫我什么？”
“等等，苏姗……”言林从喉咙里咯咯地挤出话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是钱立告诉你的？你给我说话！”
苏姗的咆哮声在金字塔里震**了一瞬间，接着就消失了。只有石头的墙与地面，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坚硬冰冷。言林挣扎着，但没有召出圣赋杖，也没有使用任何形式的汶术。苏姗呼哧呼哧地喘着，给他的喉咙留了一丝缝隙，他立刻声音断续地开了口：
“我知道你……苏姗……我们很容易就能知道你。”
“你们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七年前……逃出了克汶。”言林死死地凝视着她的双眼，轻声说，“……因为你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苏姗愣愣地望着他，手上的力度在一点点减小。
“和另一个姑娘一起。”言林咳嗽了一阵，继续说，“我猜，就是苏娜小姐吧？”
“为什么？”苏姗松开了他，呆滞地问。
“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苏姗难以置信地看着言林，仍然用手抓着他的领子，“这么多年我们都在避免讨论……你可以这么轻易地知道？还有谁知道？告诉我。”
“这不是轻易——”
“告诉我！”苏姗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知道的人不多，苏姗！”言林再次挣扎起来，紧紧攥住了苏姗的双腕，“你冷静一下！汶界并不大，很多事情即使你想，也根本不可能阻止它传播！只有我和四大祭使知道，就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年，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听说的！苏姗，我们很佩服你。真的很佩服你，因为你是一个和他们背道而驰的人，而且有勇气逃离他们，苏姗，你有这样的勇气，你值得这样——你值得走下去，所以求你——”
言林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苏姗的手腕，恳切地、几乎哀求地看着她的脸，和她几乎扭曲的神情。“求你冷静下来，苏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姗凝视了他几秒，无声地冷笑，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那是苏娜。你认识她。”苏姗用手一指躺在不远处的苏娜。身边响起了这些怒吼和咆哮，她的姿势仍然没有改变过，还是皱着眉，用手捂在脖子上，静静地躺在那里。“她长得很像一只小猫，是不是？是不是一点都不像人？乍一看是不是还有点害怕？”
苏姗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不长这个样子，她原来的脸，又小又圆，可爱着呢。她原来的气质，就像钱立的妹妹。就那个叫钱萦的小姑娘。”她一边说，一边把目光从苏娜身上移开了。言林在她身后坐起来，望着苏娜。“我们误闯要地以后，被施了遗忘术，被抓了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忘了什么，但是靠着我们天赋高，我们一直威胁他们，会在濒死时尽一切力量冲破遗忘术，然后把我们原本遗忘的东西传遍汶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可能的人都听到那些消息。我猜，就是靠着它的威慑力，我们才活到了今天。后来我又跑了，我来到了中界……他们特意派出一个主教来监视我，真是无上殊荣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