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部长，紧急情况！”“部长，请您立刻回答，否则我即将在十秒后启动应急预案——”
逸白勉强睁开的眼皮在跳。他一边努力应付脑海里的联络传来的嘈杂的声音，一边试着撑起身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奇怪的天空，这是他能为这种颜色找到的唯一一个形容词。接着，一秒钟后，当逸白意识到事情出了何等的偏差时，他便彻底无法从空中移开眼神了——这里是中界吗？
那根本不是中界能出现的天色。那不是白昼或黑夜，只是一种纯粹的颜色，忽略那种暗里透黄，黄中又偏红的诡谲色调，它看起来像息汶的天空刚刚进入汶季时的样子。
显然，这里是中界；他们是不会撤离的，即使琉烟留下的指令消失，他们最多也只是原地待命。但他们刚刚就守在距离市区不到六公里的郊外，那时还一切正常。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天色为何如此，还是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联络单位注意，收到指令后请报告位置。”他咬着牙，按着脑袋在联络里下令，一面慢慢地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时，他听清了此前他所认为的“一片嘈杂”，那其实是来自某种不可理解的干扰的杂音，而不是士兵们的声音。那些他能分辨清楚的声音并非由于清晰而浮在杂音上，而是因为它们几乎是那片嘈杂中最后的几个人声。
“部长，我们都在一起，这里无法分辨位置。”他立刻收到了清晰的回应，“我们是被强制移形到这儿的，现在无法移形，无法正常使用汶术获取详细信息。”
妈的？逸白在心里难以置信地骂了一句。
他开始走动，查看四周的情况。一迈开步子，他又立刻发现了新的信息——令天色如此诡异的除去即将崩溃的汶力本身，还有与天空紧密相连的浓厚的橙色浓雾。那浓雾带着一股可怕的甜味，令人作呕。逸白召出圣赋杖，朝着浓雾深处走去。当他偶然回头时，看见了一条雪白的巨型软体动物盘踞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出于不可言说的理由默默地用身体勾勒出他醒来时的姿势，又安静地伏在草丛里溜走了。
“你们身边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有？”逸白问。
“噢。太多了部长，他妈到处都是。我们在一片浓雾里。”
“雾里一股死了人一样的甜味儿。”
“云层里有粉色的闪光，不知道你们看见没有。”这是一个陌生的来源，是逸白此刻能联系上的第四个人。
“这狗屎地方还有云？”第一个声音骂道。
“我们有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逸白说，“其他人呢？我们当时还有四十五个人。其他人都哪去了？”
“不知道。我们醒来时就都在这儿了。”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意识的？”逸白竭力回忆着，脚下还在朝着雾的深处走去。他实际上并不愿意做这件事，他知道浓雾深处只有厄运，并且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越来越强烈。“在精准计数停止以后？”
“是的，就在五十秒以后。”那几个声音零零星星地附和着。
太好了。逸白想，用力压制着这个念头，不让它扩散到作战联络里去。他果然把汶力崩塌盼来了，而且上来就是这么个鬼情况。他希望琉烟不要杀了他，但现在人类连个影子都没有，他们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他必须得先保住这些孩子的命了。
正前方巨大的黑影鬼魅般从橙雾里浮现出来。逸白皱起眉，抬头望去，在隐隐流动的色彩中，他看清了那是一栋楼。“出现一栋建筑，在我的大概正前方。角度距离未知。”
“建筑在我们的……”激动的回应追出来，又由于作战联络不再提供具体的数据而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差不多，右上角。部长，但愿我们见到的是同一座建筑。”
那句话刚刚结束，逸白的视野里就戏剧性地又远远钻出了两栋楼——但片刻后，几个高大的人影就从最初的建筑后绕了过来，迅速地跑向他。那几个年轻人脸上表情仍然平淡严肃，但他们显然不那么擅长控制思维，突然之间，逸白的脑海中被陌生的喜悦和感激塞满了——“好歹安全点了！”“哇，我靠！”“我还从来没为见到他这么高兴过……”
逸白忍不住笑，用手掌按着头。几个护卫队队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完了，全听到了。”“我他妈都快把我的八百个马子分享给人家了”——“部长，要退出联络吗？”一个队员开口问。
“退出了八成回不去。”逸白也说出声来，“走，我们靠近一点，但是先别进入建筑物。”
他们沉默地走向最靠前的那栋楼，逸白脑内回**的那些微小的欣悦火星一样地灭下去。现实与精神世界同样死寂，只有他们踏过垂死湿软的草的声音。天际线偶尔传来几声锻铁般的敲击声，传递在这片浓雾中，如同困在空腔里一般。
“部长，我们还能联系上祭使他们吗？”这句询问很微弱。
“能。”逸白说。
“我们能离开这里吧？”那个队员继续追问。
“能。”逸白坚定地回答他。
“部长……”
“嘘！你们听着啊，我们不是结咒日的中心。我们被强行移形大概率只是汶力崩塌的一个边缘现象。不会有事的，你们打起精神来，就算坏到姥姥家去，任务失败了，你们也可以活蹦乱跳回息汶。明白了？”
“我们明白。”那队员轻轻地说出声来，“部长，天好像在变暗。”
逸白沉默。他说得对。
他们还在往前走，在那建筑看起来简直触手可及的时候，一道低矮的金属栅栏无声地横了出来，挡住他们。从逸白的角度，他简直不能理解那东西放在这儿是为了什么，不但低平而且漏洞百出，拦不住任何一心想要闯入的人。
但接着他明白了——他看见了金属栅栏连着的那根石柱。
石柱上有四个写得很漂亮的中界字：凯昱中学。
“真的？”站在他身边的队员难以置信地问，“真的是人类学校？”
*
——当然，那真的是凯昱中学。
现在是物理课。黄希坐在第一排最靠窗的座位上，努力地听课，在试卷上做笔记。下午的阳光总是令人昏昏欲睡，尤其是现在它那样温柔地打在她脸上……她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他们的窗户正好对着学校里最美的林荫路，那些树的叶子还没落尽，现在整条路都是漂亮的金黄。
“小小，做笔记啦。”同桌戳戳她，温柔地催促了一声。
黄希心满意足地对她笑了笑，埋头记下压轴题的解法。没用的，她知道自己记下来也不会懂，每次最后那二十分她最多拿到七八分。在这个A层班她跟得实在是有点吃力，尤其是物理和数学课。可是这个世界上偏偏就有人物理和数学学得那么好，她原来的同桌苏姗上课时常常睡得像死过去一样，然后理综轻轻松松地拿到二百五十几分……当然，那时还没能学完所有课，但那对苏姗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黄希又回过头去看那两个空空如也的座位。钱立物理学得也很好。
其实是特别好，苏姗还要朝他借笔记。
她惆怅地转回头来。钱立大概是真的不会再来了，那个消息是乔成亲口替他说的，乔成和他一直都好得像亲兄弟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她不信那个传闻，不但是她，这个班的老师同学都不信。钱立和乔成谁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但黄希永远也想不通钱立为什么要放弃高考。他是最没有理由放弃高考的一个。他虽然不是第一第二的尖子生，但也仍然可以去最好的大学，去他想去的任何学校。
谁也猜不出他是怎么想的——他一直就是一个不太让人看得出想法的人。刚分班的时候，他每天面无表情，几乎不主动去认识别人，只是和乔成聊天。大家都以为他很高冷，但一交流又都发现他其实特别温和。后来有一阵她每天找他聊天，他会回应她，看不出额外的好感，同样也看不出额外的反感。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然而突然有一天，全班都在讨论钱立有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是文科A班的文艺委员采欣。
黄希笑嘻嘻地打听了情况，钱立一如既往地温和地回答了她。等放学以后大家都走了，她抱着苏姗的胳膊偷偷大哭了一场。
“我不够漂亮。”她啜泣着对苏姗说。
苏姗皱起眉，歪着头打量了她一阵，淡淡地说：“你够漂亮。你的眼睛比她大，眼尾下垂的感觉很乖，而且鼻翼和嘴唇都很小。你只是不和她一个风格，她看起来更成熟。”
她也一如既往地用让人反应不过来的方式和黄希交流。黄希愣了一下，抽噎着说：“那我……我要不要试着变得更成熟……”
苏姗更深地皱眉，说：“不要。黄希，人类的感情非常复杂，尤其是爱情，是由很多机缘和因素决定的，和外貌的关系非常小。很可能那女孩只是凑巧和钱立住得近，或者坐同一班公交车。”
“钱立坐校车上学。”黄希擦着眼泪提醒她。
“好吧。”苏姗叹了口气，说，“谁在乎他怎么回事？黄希，你现在的行为非常愚蠢，你在为其他人消耗感情，而且哭得毫无道理。他没有背叛你，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他，所以他和别人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更正常的是他们还会分手。你现在应该去吃午饭。”
他们真的会分手吗？当然，黄希讨厌自己像个恶婆娘一样苦苦咒人家分开，但她还是忍不住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去吃饭了。从那天起，令人难受的十一个月飞快又漫长地过去了，到了高二下半学期，五月初的某一天早上，黄希的好朋友特地提前半小时来学校，趁着教室人少告诉她：“钱立和采欣分手了。”
黄希愣了一会儿，惋惜了片刻，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姗说对了。”她悄悄地对朋友说，“我这样好恶毒，可是之前我一直超级难受。他们每多在一起一天，我都觉得他俩将来会结婚。”
她等着苏姗来学校，她好再和她说这件事情。但偏偏是那天，苏姗始终都没来上课。黄希一直等着，从期待变成疑惑，最后她开始担心了。第二天上午她仍没等到苏姗，下午她又早早到学校，进门就看见苏姗坐在空了一天的座位上，正心有灵犀般地扭头望着她。
“苏姗——”她扑过去。
“黄希。”苏姗开口说，“我们当了一年多的同桌了，这个决定我得让你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就离开这儿，以后不再回来了。”
她看着黄希，浅浅淡淡地笑了笑。她笑起来非常好看，非常非常好看，可她极少露出那样的笑容。
“和你坐同桌，我很开心。”她说，“我还能在这待一个下午。”
黄希破天荒地逃了两节数学课，拉着苏姗去自己最喜欢的饰品店，文具店和面包店，最后干脆偷偷带着她去自己家里玩。她不会做饭，于是她煮了两包辛拉面。苏姗看起来是见过大场面的女孩，黄希以为她不会留心这种速食，但苏姗居然很喜欢吃。所以，苏姗离开前的最后半小时，黄希手把手教会了她煮方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