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扭曲的地毯。始终有点歪斜的视角。
*
他安静地呼吸着,爬上二楼,重新回到钱萦的房间。在那儿,他们已经把父亲的尸体搬上了床,用一床深红色的毛毯一直盖到他的胸口,看起来就像父亲随手扯了一条毯子盖在身上睡觉。他径直走上前,仔细地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神情安详,皮肤却僵硬地透出灰白。他看见父亲的头发上沾了地上的灰尘,便轻轻地把它们弄掉了。然后他伸手把毛毯往上拉,让它盖住父亲的脸。
做完这些,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苏姗,言林和受伤的女人都在这里,他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捡起之前那疯子掉在这的玩具熊,又转身走开了。那人正在吞噬他的记忆,他想不起他具体做了什么,也不记得那段录音到底说了什么,他得重听一遍,他得知道钱萦想对他说的话。
他坐在父亲身边,轻轻摇了摇那只熊,没有动静。他又伸出手拍了几下,熊的机关被触动,嘶嘶啦啦的电流声传出来,钱萦的声音清脆带点童稚,藏在那些电流声中。
“今天是九月三十日。我以前每年都给哥哥礼物,今年要提前。哥哥,如果你在听的话,我要对你说……嗯,生日快乐,你一定要快乐哦!哥哥,我从爸爸那里听到了好多事。你看,我没说错,爸爸真的给我留东西了,我一直跟你说,女孩子的直觉很准的。所以……哥哥,我想对你说很多话,但是现在都来不及了。我就是想告诉你,哥哥你一定要加油地活下去呀,一定要,哥哥。求求你。哥哥,不管你在哪里,你就像自己喜欢的一样去玩音乐吧,找一个比采欣姐姐还好的女朋友,然后……”
钱萦的声音终于按捺不住,突然抽紧了似的,啜泣了一声。
“……然后哥哥,你听我的吧,求你了。哥哥,你要活很多很多岁,你要把我们都忘掉……我最——”
“喜”字刚刚响起,录音中止,钱萦的声音连着电流声一起被掐断了。
一颗光点在窗前快速地坠落下去。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摇晃大肆发作,房间里的灯和家具都咯咯颤抖起来,外面的光照亮了钱立的脸,他没有抬头看,只是再次轻拍玩具熊,然后把它发声的地方贴在耳边。
剧烈的咳嗽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言林的声音在颤抖,在询问。苏姗的脚步突然从这个房间门口响起,转移到隔壁去了。她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声音冷酷镇定。
钱立听不清了,他起身去把房间门关上。又一道粉色光芒从窗前闪过,他猛地扶住门把手,才没有跌倒。
这一次,语音再次在“我最”之后突兀地结束。
钱立没有再听,只是抓着那只熊,紧紧地用两只手抓住,就像它能让他在这地动山摇中站稳身体。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身体四处的疼痛这时候才真正进入他的意识。扭曲的细长结晶从他身体的各个角落缓缓地钻出,彻底凝固变脆,然后无声掉落。一滴冰冷的血从他下唇中间滴出来,落在熊的头顶。他一惊,慌忙去擦,但它已经成为一小片扩散开来的黑红。
“钱立,我们走。”苏姗敲了敲门,平静地说。
钱立闭上眼,无声地摇了摇头——但是隔着一扇门,他那么轻微的动作,就算是他自己都很难察觉。
——你真该去死啊……
他整个脑海都白热化地颤抖着,可是他的身体却那么安静地走到床边,他望着毛毯下的父亲。
“爸,我找不到妈在哪。”钱立低声说,“我做不到,我要垮掉了。对不起。”
他的身体一阵颤抖,但他兀自忍住。
“我还会回来的。”钱立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很难听清。
第三次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这次更近了一些。苏姗就像接到命令似的,突然握着黑柄破门而入,冲上前一把抓住他。“快走!”她语气暴躁地说,“要来不及了!”
她可能是这么说的,也有可能实际上什么都没说,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手臂——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这个世界跟他的手臂存在着什么实质联系似的,因为这里快要崩塌,所以甚至他的肌肉都要脱出他的控制,不再发挥作用。于是苏姗上前,劈手把熊夺过来。
“我帮你拿着。”她不由分说道,扭头大步走向房门口,房门已经自己关上了。她伸手一拉,房门又开了。
门外已经成为深不可测的纯粹黑暗。
苏姗往后退了几步,和钱立并排,呆呆地望着那片黑暗。钱立也看着它。谁都没有说话,而且连窗外的响动也不知为何消失了。房间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两个人谁也没动,就像站立着死去了。
从那片黑暗中,不时有轻微的冷风,带着遥远的啸叫扫进这个房间。
猛然间,啸叫声越来越大。钱立看见苏姗动了动手指,反倒收起了黑柄。震耳欲聋的啸叫声中,一丝红光刺进房间。
接着,就像一扇门似的,许多光明的色彩被展开来,一只脚轻盈地踏进房间,是一只穿着精致的女式鞋子的脚。然后是小腿,大腿,曲线柔和的胸部,她的整个身体,一张鲜艳的,生动的脸。她从那些光芒中分离出来,闪着微光的长发失重般悬浮了一瞬,充满温情地落在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