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天昊的长考还在继续。
整整三十分钟。
这在半决赛的快节奏中,简直是罕见到离谱的画面。
这位号称“不动如山”的顶尖九段,此刻死死盯着白子良那手看似荒诞的“混沌”之棋。
他觉得自己的山头不是被风吹了,而是被人拿挖掘机从根部偷了。
到处都是路。
又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坑。
白子良坐在对面,白嫩的小脸板得一本正经,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但小脑瓜里想的却是:常老师,您习惯了讲逻辑,习惯了找最优解。
可资本市场不讲这套。
我给您出的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概率和风险的极限拉扯。
常天昊终于动了。
他硬着头皮落子,选择了最四平八稳的应对,试图把脱轨的列车生生拽回他熟悉的慢车道上。
但他刚松开手,白子良的黑子啪地一声就拍了上去。
快得像是连脑子都没过。
紧接着,黑棋的每一手都像暴雨倾盆。
招招不离后脑勺,专门往常天昊最难受的穴位上点。
极快。
又突然极慢。
这种让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节奏切换,让常天昊胃里一阵翻腾,感到了真切的生理不适。
观战室里,莫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这小子……他在强行打断常天昊的呼吸节奏。莫心的声音直发飘。
陆鸣远在一旁看得冷汗直冒,心想这哪里是在下棋,这分明是在给对手做电击疗法。
白子良确实就是在干这事。
他把金融市场里高频交易那套流氓逻辑,全盘复制到了棋盘上。
我不管你算路多深,基本功多扎实。
我用海量的信息、极速的切换和纯粹的复杂性,硬生生拖垮你的大脑内存。
棋盘上的局势彻底失控了。
原本泾渭分明的黑白阵地,现在全绞杀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芝麻糊。
常天昊的额头亮晶晶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引以为傲的磐石防御,在白子良这把乱砍乱伐的钝刀子面前,竟然完全找不到借力点。
就在常天昊快要被这种高压折磨得神经衰弱时,白子良突然又按下了慢放键。
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棋盘的左上角。
那是他昨晚在大豆合约的血肉场里,刚刚领悟出的完美止损位。
小手捏起一枚黑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
黑棋第145手,轻轻一托。
这手棋落得无声无息,温柔得像是个小姑娘在给情人理衣领。
但常天昊看到这一手,夹在指尖的白子吧嗒一声,直接掉在了大腿上。
因为这一托,把刚才所有的烂摊子、所有的混沌,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那些看似跟主战场八竿子打不着、形同废子的黑棋,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了獠牙。
它们变成了一张遮天蔽日、滴水不漏的大网。
原来……你前面折腾那么久,是在布这个局。
常天昊苦笑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发现自己被死死套牢了。
为了梳理刚才那团乱麻,他不知不觉间投入了太多不可挽回的筹码。
现在白子良拉下电闸收网,他连割肉离场的本钱都没了。
接下来的棋局,残忍得有些少儿不宜。
完全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资本收割。
白子良收起了所有的急躁,展现出了与八岁外表截然相反的老辣冷血。
他像个拿着账本上门催债的恶霸,一厘一毫地收着属于自己的利息。
每一手都在常天昊的心尖上剜肉。
棋局结束。
常天昊盘面落后两目半。
在顶尖高手的对局里,这已经是翻不过去的天堑。
他把两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认输。
整个赛场,包括转播室,瞬间死寂。
一个连牙都没换齐的八岁孩子,把国内棋风最稳、不动如山的常天昊给办了。
挺进决赛!
常天昊站起身,仔细理了理有些皱巴巴的衣摆。
然后,当着所有镜头和裁判的面,对着那个还没棋桌高的孩童,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