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晚风带着点水汽,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莫心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复印件被攥得皱成一团,指关节泛着病态的惨白。
白子良个子矮,干脆靠在椅背旁,静静看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子良,你知道吗?”
莫心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硬转。
“这二十年,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下着暴雨的郊外,还有那辆连大灯都没开的渣土车。”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一直骂赵博扬是伪君子,骂他为了大和证券杯的名额,连脸都不要了。”
“我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砸在牛皮纸信封上。
“结果呢?”
“人家赵博扬清高得很,根本不屑干这种脏活。”
“是关田家族!是那帮天天把‘棋道正统’挂在嘴边的日本鬼子!”
“他们怕我赢,所以直接把我这双腿留在了那天晚上!”
白子良看着轮椅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九段国手,心里有些发堵。
一个人人生中最该发光的二十年,全喂了狗一样的误会和仇恨。
这比当初车祸撞断腿还要残忍一百倍。
“莫老师,真相既然查清楚了,这笔烂账咱就换个算本。”
白子良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符年龄的稳。
莫心猛地转头。
那双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能把人点天灯的火星子。
“换个算本?拿什么算?我这后半辈子的轮椅,谁来给我报销?”
他一把按住白子良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严文谨透了底,关田家族现在当家的是三代目,叫关田利雄。”
“那小畜生放了话,说中国围棋除了赵博扬,全是不堪一击的垃圾。”
“子良,明天打完决赛,就是拿去东京的门票。”
“你敢不敢替我这个废人,去趟东京砸场子?”
白子良肩膀被捏得生疼,小脸却绷得极紧。
“莫老师,您把心放肚子里。”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尤其是这帮满肚子坏水的日本鬼子。”
“他们欠您的那些利息,我保证让他们在棋盘上连本带利吐个干净。”
莫心愣了半秒,突然仰起头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
“好!这才是我的徒弟!”
“走,回屋复盘!明天对上金文玉,别留手!”
“那小子最近被你收拾得怀疑人生,正憋着大招想翻盘呢。”
两人回到驻地酒店。
大厅沙发上,金文玉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站岗。
看见他们回来,这小子立刻站起身,眼神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子良,决赛见。”
他甩下硬邦邦的四个字,转身上了楼。
白子良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
“决赛见。”
当晚,白子良没去碰电脑里的期货K线,也没翻常天昊的棋谱。
他躺在标间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重活一回,起初只是想搞点钱,救救那个好赌的老爹。
但现在,手里这枚黑白棋子,分量越来越重了。
它压着师父的血海深仇,压着中国围棋的脸面。
既然躲不开,那就索性掀翻整个盘子。
次日,春花杯总决赛。
玄天道场包揽冠亚军,上演内战。
杭城棋院的转播室早就人满为患,长枪短炮全架在对局室门口。
八岁和九岁的小孩,争夺全国顶级赛事的最高荣誉。
放眼世界棋坛,这都是能上头条的魔幻大戏。
对局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
金文玉今天打扮得跟要走红毯似的。
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高定小西装,头发上还打了摩丝,右手握着那把莫心签过名的紫檀木折扇。
他端坐在白子良对面,眼神里写满了要当主角的野心。
“子良,我知道之前下不过你。”
“但我这几天没合眼,把你所有赢过的棋谱全拆碎了嚼烂了。”
“今天,让你见识见识‘金童’的终极进化版本。”
白子良靠在椅背上,短腿在半空轻轻晃荡。
他看着对面斗志昂扬的“霸总幼崽”,心里暗笑。
文玉啊,你把做题家的精神发挥到极致是好事。
但在资本市场,靠背历史K线图是赚不到钱的,庄家随时会教你做人。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白子良执白。
金文玉一上来就拉开了搏命的架势。
他居然放弃了最擅长的死板厚实流,开局落子极其飘忽诡异。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满盘都在挑起小型摩擦。
这分明是在刻意模仿白子良对付常天昊时用过的“混沌式”!
白子良挑了挑眉。
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几天时间就能把混沌的皮毛学了个七七八八。
可惜,徒有其表。
白子良没急着还手,他就像个坐在交易大厅角落喝茶的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