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田利雄摇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局面,他需要继续往下算。
第八层。
第九层。
关田利雄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感受——他的大脑在发热。
不是比喻。是真的发热。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无感”——那种面对任何局面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绝对理性的心理素质——此刻不是被情绪冲击了。
是被纯粹的计算量击穿了。
就像一颗CPU被强制超频到了极限,散热系统已经无力维持正常运转,芯片内部的温度在以每秒数度的速度攀升。
二十一秒。
关田利雄的白子仍然悬在半空。
观战室里,关田家族的首席顾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盯着屏幕上计时器跳动的数字,嘴唇翕动了几下。
“这……不对。”
旁边的人回过头。
“什么不对?”
“这个劫争……”
首席顾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把棋盘局面输入笔记本电脑上安装的围棋分析软件。
软件开始运算。
进度条缓缓前进——5%……8%……12%……
然后停住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红字。
“计算超时。变化树超出当前算力上限。”
首席顾问的脸色刷地白了。
连电脑都算不出来。
连他们那台运算了一整夜的超级计算机的民用缩减版都算不出来。
那关田利雄的大脑呢?
“这小子……”首席顾问的声音在发抖,“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面前了。
从布局阶段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飘棋”开始。从那些被所有人嘲笑、包括他们自己也一致认定是“白子良按照泄露的布局在走”的棋子开始。
那些棋子从来就不是“泄露的布局”的一部分。
那个布局——那个在电话里讨论的、被窃听的、被计算机推演了一整夜的“诱多陷阱”——
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一个精心设计的、旨在占据关田利雄大脑内存、消耗其运算带宽、让他在赛前装载一整套错误预判数据的——幌子。
白子良真正的布局,从第一手棋开始,就不是为了抢实地,不是为了构建势力,甚至不是为了限制白棋。
他从第一手棋开始,就在为这一刻——第八十八手之后的这个超级劫争——铺设地基。
那些飘棋是脚手架。
那个虚假布局是烟幕弹。
而放弃左下角三十目实地——那是引爆的开关。
全部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唯一的目标:在棋盘中腹制造一个人类无法在有限时间内计算清楚的绝对混沌。
然后看谁先崩。
三十五秒。
关田利雄的额头上,汗珠开始汇聚成溪。
一滴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沿着颧骨流到下颌,然后滴落在他笔挺的白色对局服上,晕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的右手开始颤抖。
不是微颤。
是抖。
从手指到手腕,到小臂——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像是一台运转过热的机器正在发出警告。
夹在指尖的那颗白子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棋子的边缘在他指尖碰撞。
他的瞳孔失焦了。
那双一直以来空洞而精密的眼睛,此刻像两块被雨打碎的窗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
他在算。
他还在算。
他的大脑拒绝停止运算。因为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场围棋,都是靠穷举变化来赢的。他的整个围棋体系,他的整个人生信念,都建立在“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这个基石之上。
但这个基石——
此刻正在碎裂。
因为眼前这个劫争,是不可被穷举的。
至少,不可能在读秒的时间内被穷举。
四十二秒。
关田利雄的嘴唇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放松的空白。
是死机的空白。
是所有正在运行的进程在同一瞬间全部崩溃之后,蓝屏之前那几秒钟的空白。
计时器仍然在滴答。
读秒的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四十五秒。
四十八秒。
五十秒。
白子良坐在对面。
他的坐姿没有变。腰板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八岁的少年,穿着红色的队服,窄窄的肩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兴奋。不是胜利者的狂喜。
是一种冰冷的、精确的、像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白惨惨的——审视。
他在看关田利雄的崩溃。
像一个量化交易员透过屏幕观看一支被他做空的股票的实时价格曲线——看着它从高位跌落,一路下坠,穿透止损线,穿透保证金线,穿透所有安全阈值,朝着归零的方向加速坠落。
不带一丝感情。
五十五秒。
白子良的身体微微前倾。
向前探了两寸。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对局室里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裁判长屏住了呼吸。摄影师的镜头拉近。
白子良低下头,视线落在关田利雄颤抖的右手上。
然后抬起来,对上了那双已经完全失焦的眼睛。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
但高清收音设备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
“你——”
停顿了半秒。
“爆仓了。”
两个字。
像两颗子弹。
第一颗击碎了关田利雄最后的理性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