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半决赛的直播画面,在关田利雄吐血倒下的震撼中,几乎无人问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死死黏在白子良那间空荡荡的对局室里。
黏在那方溅着刺眼血迹的榧木棋盘上。
但那场被遗忘的比赛,终究还是结束了。
韩国第一人朴一星九段,执白一百六十七手,中盘屠龙,击败了日本老将高桥健二九段。
过程极其血腥,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蹂躏。
高桥健二是那种下了四十年棋、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老江湖。
他的棋风秉承了日本传统美学的精髓,讲究棋形端正,步调优雅。
但朴一星,根本不跟他讲道理。
从开局第七手开始,朴一星就直接贴了上去,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黑棋不放。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只有最原始的肉搏。
到了第十五手,原本应该严谨铺陈的布局,已经被朴一星一记蛮横的“断”,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泥塘。
高桥健二精心构筑的厚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四十手开始,整个棋盘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到处都是惨烈的断点,到处都是纠缠不清的劫争。
到处都是被切断了归路、随时可能暴毙的孤棋。
高桥健二引以为傲的定式和手筋,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局面下,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他就像一个穿着笔挺和服、准备参加茶会的绅士。
却被一个赤着上身的疯子,硬生生拽进了满是泥泞的摔跤场。
高桥健二痛苦地挣扎了一百多手。
最终,在一条横跨半个棋盘的巨龙被朴一星无情绞杀后,他体面全无地倒下了。
朴一星赢棋之后,甚至没怎么低头看那盘惨烈的棋。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用力扭动了一下脖子,颈椎的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脆响。
那眼神,那姿态,就像是一头刚从铁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正在舒展筋骨。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采访区。
台下挤满了长枪短炮,记者们原本准备的问题,全都是关于白子良的。
毕竟,隔壁那场惊世骇俗的“吐血事件”,才是今晚当之无愧的头版头条。
但朴一星显然不这么认为。
“白子良?”
听到记者提起这个名字,朴一星歪了歪头。
他的嘴角向上挑起,勾勒出一个极度不屑的弧度。
“是个很聪明的小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那套东西,什么混沌流,什么连环劫争,还有你们媒体吹捧的什么金融模型……”
朴一星冷笑了一声。
“用来对付关田利雄那种只知道算胜率的机器人,确实很好用。”
“机器嘛,只要你往他的内存里塞进去足够多、足够乱的无效数据,他算不过来,当然会死机。”
“但问题是——”
朴一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凶光。
“我又不是机器。”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然后在镜头前,一点一点地,用力握紧成一个坚硬的拳头。
“我是野兽。”
“野兽,是不需要计算的。”
朴一星盯着镜头,仿佛正透过屏幕看着那头的白子良。
“野兽面对猎物,只需要撕咬,直到把对方的喉管咬断。”
翻译将这段狂妄至极的话转述给在场的中国记者时。
整个采访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只剩下镁光灯疯狂闪烁的咔嚓声。
终于,一名中国记者举起了手,声音有些发紧。
“朴九段,您的意思是,白子良选手的战术对您完全无效吗?”
朴一星笑了。
那种笑容,和关田利雄那种如冰山般死寂的冷漠截然不同。
关田利雄是没有表情的,像一张白纸。
但朴一星的表情太多了。
他眼角的抽动,嘴角的弧度,哪怕是一个最微小的表情里,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用韩语快速说完这句。
然后,他特意清了清嗓子,切换成口音生硬、不太流利的中文。
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
“小——朋——友。”
“决——赛——见。”
这段充满火药味的采访视频,在短短半小时内,就像病毒一样传遍了中日韩三国的围棋论坛。
而此时,中国代表团的休息室里。
气氛却诡异地平静。
白子良正蹲在休息室角落的一张矮几旁,手里端着一碗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猪骨拉面。
汤早就凉透了,面条也坨成了一团。
但他毫不在意,正拿着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扒拉着,吃得津津有味。
“呼噜呼噜”的吸面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金文玉满脸通红地冲了过来,把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直接怼到了白子良的鼻尖底下。
“看看!你看看!”
金文玉的声音都在发抖。
“人家都指名道姓地叫你‘小朋友’了,嚣张得都快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白子良停下动作,吸溜了一口挂在嘴边的面条。
他微微抬眼,瞟了一下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