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一星思索良久之后,终于重重落下黑103。
而三秒后。
白子良便伸出手,指尖在棋篓中精准地夹起一颗白子。
白104。
这手棋落下的位置,在对局室巨大的显示屏上闪烁了一下,却让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它没有直接去扑杀那颗深入腹地的黑子,也没有在混乱的中腹继续纠缠。
它甚至远离了战火最炽热的地带,轻飘飘地落在了棋盘左上角。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早已定型的角落。
一手看似平庸、甚至有些软弱的小飞。
在此时此刻这种刺刀见红的搏杀局中,这手棋看起来就像是走火入魔后的随手一放,毫无意义。
韩国解说室里,解说员瞪大了眼睛,差点从转播椅上弹起来。
“他在干什么?!这是在自杀吗?”
“朴一星九段都已经打入到他的客厅里,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居然跑去装修阳台?”
“白子良是不是算路崩溃了?他不管中腹的死活了吗?”
解说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荒谬感而变得尖锐刺耳。
而此时,在中国代表团的观战席上,张文东九段死死盯着屏幕,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在那手白104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随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
“不……不对……”
张文东颤抖着手拿起一颗棋子,在面前的研讨盘上飞速摆弄起来。
啪,啪,啪。
棋子敲击盘面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场急促的鼓点。
摆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的手猛地停住了,指尖夹着的棋子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跳声。
张文东整个人像是被雷霆击中,呆滞地坐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净杀……”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颤抖,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悚。
“白104这手看似无关痛痒的小飞,其实是收紧了左上角白棋最后的一口外气。”
“而左上角的外气,通过中腹那条极其隐蔽、跨越了大半个棋盘的联络线,和白棋在中腹的大模样共享了一整套‘呼吸系统’。”
张文东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朴一星打入的那颗黑子已经是一颗死子了。”
“它做不出劫,求不到活,甚至连最后搅乱局面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了。”
“因为白子良在中腹构筑的防御体系,根本不是什么篱笆,而是一个没有任何缝隙、自洽且完美闭合的绝对领域!”
“黑棋的打入,就像往深不见底的太平洋里扔了一颗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对局室内,死寂得能听到空调风口的微弱哨音。
朴一星死死盯着那手白104,他的瞳孔在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剧烈颤动。
那不是观察,那是大脑在进行最后的、疯狂的自救式计算。
他那野兽般的直觉正在疯狂预警,他沿着白104延伸出去的那条虚线,一路疯狂追溯。
从左上角到中腹,从中腹到右下角,再从右下角折回到下方的边路。
每一个节点,每一处看似随意的连接,每一个曾经被他嘲笑为“废子”的白棋。
在他脑海中迅速勾连,最终拼凑成了一张完整、宏大且冰冷的建筑蓝图。
而在那张蓝图上,他引以为傲的打入,就像一只可笑的蚂蚁,正爬在一座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楼地基上。
不是他在威胁大楼,而是大楼正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重力,将他碾成齑粉。
朴一星伸向棋篓的手,慢慢地、颓然地缩了回来。
他不再犹豫下一步该下在哪里,因为他已经看清了结局。
打入无效,切断无效,靠压无效。
连他最擅长的、赖以成名的野蛮乱战,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滑稽。
因为白子良的阵势根本不是靠蛮力堆砌出来的,而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底层逻辑构建而成的。
那种逻辑,超越了围棋的胜负,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秩序。
一种他的獠牙和利爪永远无法触及、甚至无法理解的绝对秩序。
他之前的每一次疯狂攻击,都仅仅是在这面冰冷的镜面上制造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涟漪散去,秩序依旧,而他所有的体力、信心和意志,都已经在这徒劳的冲锋中消磨殆尽。
朴一星闭上了眼睛,对局室内安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砰,砰,砰。
急促、沉重,带着一种彻底崩溃的节奏感。
他是野兽,他一直以来都以此自傲。
野兽不需要复杂的计算,野兽只需要极致的撕咬。
只要獠牙足够锋利,只要利爪足够有力,任何猎物都应该在他的脚下颤抖。
但现在,他的獠牙狠狠扎在了一面厚重的铁壁上。
利爪抓在了一块冰冷的钢板上。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倾尽了所有的疯狂,却连一道白印子都没能留下。
他重新睁开眼,棋盘上那片白棋构筑的山脉,依旧巍然不动。
那座山没有嘲笑他,没有蔑视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它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这种感觉,比被直接击败还要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被击败,至少说明对方出了招,用了力。
而白子良给他的感觉,是自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有被当作过对手。
他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过了山。
风止了,山不动。
读秒的电子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机械的冷酷。
“十……九……八……”
朴一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