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舷窗外的跑道还在往后退,机舱里已经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不是给机长鼓的。
坐在经济舱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白子良,正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地面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引导灯发呆。
他困得要死。
从东京到BJ,三个半小时的航程,他本来打算补一觉。
结果金文玉在旁边絮叨了一路,从朴一星的棋风分析到日本机场免税店的零食价格,中间还穿插了三次“你说我那盘棋第87手如果不走尖而是走飞会怎样”。
白子良闭着眼回了他一句“会输得更快”。
金文玉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又开始絮叨。
廊桥对接的时候,陆鸣远从前排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子良,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陆鸣远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只是朝舷窗外面努了努嘴。
白子良转头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航站楼二层的玻璃幕墙后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有人往鱼缸里倒了一整袋鱼食。
横幅是红色的,上面的字他隔着一百多米都能看清。
“欢迎棋仙凯旋归来”。
旁边还有一条更大的。
“白子良,我们的骄傲!”
落款是某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棋迷后援会。
“……谁批准挂的?”白子良问。
陆鸣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哪知道。我也是刚看见。”
舱门打开的瞬间,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声。
隔着登机桥的钢板和隔音棉,那声音都能穿透进来,像是体育场里进了球。
白子良走在代表团的队伍中间,前面是赵博扬和张文东,后面是金文玉和关宇翔。
苏晚晴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东京特产的纸袋,看起来比出征时胖了两斤。
莫心的轮椅由陆鸣远推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穿过到达大厅的自动门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外面的阵仗远比从飞机上看到的要夸张十倍。
至少有三万人。
机场的到达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公安和机场安保拉起了三道人墙。
记者的长枪短炮堆成了一座小山。
闪光灯在一瞬间同时亮起来的时候,白子良的瞳孔被刺得缩成了一个点。
欢呼声像是一堵实体的墙,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
“白子良!!!”
“棋仙!!!”
“中国第一!!!”
白子良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声浪带来的物理冲击,让他八岁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
赵博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位棋圣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习惯就好。”
“这待遇,我当年拿第一个世界冠军的时候可没有。”
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调侃。
白子良扯了扯嘴角,迈步跟了上去。
人群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欢呼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有人往他脚下扔花。
有人举着写了字的纸板,上面画着他的Q版头像,戴着一顶黄金王冠,手里捧着棋盘。
画得倒是挺像,就是那王冠歪了,看起来像是从隔壁汉堡店偷来的儿童套餐玩具。
白子良低头躲过一束差点糊到脸上的百合花,鞋底踩到了一片花瓣,差点打滑。
金文玉从后面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摔了就不是凯旋了,是出丑。”
“你闭嘴。”
莫心的轮椅在人群前方缓缓前行。
陆鸣远推得很稳,但速度放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
是因为莫心让他慢一点。
他要看。
他要看他的徒弟被鲜花和欢呼簇拥着,从那道门里走出来的样子。
他要把这个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脑子里。
二十年前,他也曾经这样走出过一道门。
那是日本棋院的大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只有一辆失控的货车。
然后就是病床,轮椅,以及无尽的黑暗。
现在,他的徒弟替他走完了那段路。
不是替他,是超越了他。
莫心的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连推轮椅的陆鸣远都没有察觉。
但白子良看见了。
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和纷飞的花瓣,看见了师父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
那不是骄傲。
那是释然。
是一个在黑暗中困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走到了出口,看见了光。
然后发现,光比他想象的还要刺眼一些。
所以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仅此而已。
赛后的三天,是白子良这辈子——两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采访排到了凌晨两点。
央视、新华社、体育总局的宣传口、各省市的地方台、甚至还有几家海外华文媒体。
每个记者都问同样的问题。
“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方式击败关田利雄的?”
“面对朴一星的时候,你紧张吗?”
“你怎么评价自己'棋仙'这个称号?”
白子良把同一套标准答案重复了三十七遍。
谦虚,感恩,归功于团队。
这些话术在前世的金融圈里他用过无数次,换个场景照搬就行。
唯一让他差点破功的,是一个地方台的女记者。
她蹲下身子,把话筒凑到他面前,眼里含着泪花,声音发颤。
“子良,你才八岁,你害不害怕?”
白子良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
“阿姨,棋盘上不分年龄。”
“只分输赢。”
女记者哭得更凶了。
白子良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想这个回答好像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