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BJ。
蝉鸣声几乎能把人的耳膜震穿。
白子良和严文谨并肩走在中国棋院的院子里,脚下的柏油路面被毒日头晒得发软,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在微微粘连。
棋院的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外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底子。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茶垢、旧报纸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发出蚊子似的嗡嗡声。
严文谨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走在前面,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白子良穿着校服走在后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来滑去,他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托一下。
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颇为滑稽——像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长带自家孩子来单位参观暑期社会实践。
路过收发室的时候,里面一个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找谁?”
“周副院长。”严文谨微微俯身。
大爷终于抬了抬眼皮,先看了看严文谨的西装,又低头看了看白子良。
“哟,这不白子良吗?世界冠军!”大爷的报纸一合,声音瞬间热络了三个档次,“来来来,大爷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谢谢大爷。”白子良礼貌地摆摆手。
大爷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圆珠笔,满脸堆笑地递过来:“那、那给大爷签个名行不行?我孙子也在学围棋呢——”
严文谨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
白子良接过笔,认认真真地签了名字,还画了个笑脸。
大爷如获至宝地把纸叠好塞进衣兜里,乐颠颠地给他们指了路。
白子良跟上严文谨的脚步,低声说了一句:“这栋楼里最支持围棋的人,可能就是收发室大爷了。”
严文谨没回头,但白子良听到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笑。
三楼,综合管理处。
接待他们的是中国棋院副院长老周。
周建国,五十三岁,1968年进入体校学围棋,最高打到业余五段。八十年代转行政岗位,在棋院体系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路干到副院长。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有讲究。
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橡木大班台,桌面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垫。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包浆厚得发亮,看起来至少养了十年。旁边还有三盆仙人掌,两盆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只有最小那盆勉强还算精神。
墙上挂着一幅字——“静以修身”。
落款写的是某位已经退休的棋院老领导的名字。
老周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第二颗纽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领口。
他看到严文谨的时候笑容客气而周全,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寒暄的温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典型的体制内高级社交礼仪。
看到白子良的时候,笑容又升级了一个档次。
“哎呀,子良来了!坐坐坐!”
老周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弯腰拉过一把椅子,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罐健力宝,啪地拉开递过来。
“喝这个,小孩子别喝茶,茶劲儿太大。”
白子良双手接过来:“谢谢周院长。”
老周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欢喜。
这种欢喜白子良很熟悉——前世在投行的时候,每当他带着明星项目去见LP,金主们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不是看人,是看招牌。
白子良现在就是棋院最亮的那块招牌。
八岁世界冠军。
这块招牌意味着拨款,意味着领导重视,意味着年终总结报告里可以浓墨重彩地写上三页纸。
老周能不高兴吗?
太高兴了。
但高兴归高兴,当严文谨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QGP联赛立项方案,双手递到老周面前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
老周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还在笑。
翻到第二页,笑容开始凝固。
翻到第三页,眼镜后面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圈。
他没有继续翻。
方案被放在桌上,老周的右手掌按在封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姿态像是在镇压一只试图从桌面上逃跑的蟑螂。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老周的紫砂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网络围棋联赛?”
老周终于开口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浓稠得像刚熬好的中药。
“小严啊,你这是什么意思?让职业棋手在电脑上下棋?对着屏幕下?”
他把“屏幕”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脏词。
“这……这成何体统?”
严文谨早有准备,嘴唇刚张开要说第一个字——
老周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一按,像是棋盘上落下一颗封锁中路的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