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院那边的红头文件刚批下来第三天。
白子良手里的《发阳论》才翻了两页,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挂着加密频道的悠哉语音。
是座机直拨。
电话接通,苍鹰的声音传过来。
“出事了。”
就三个字。
白子良放下手里的古谱,后背微微绷紧。
能让那个黑进关田家族内网都跟玩一样的顶尖黑客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绝对不小。
问题出在QGP平台的实时对弈模块上。
1998年的中国互联网,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拨号上网是绝对的主流。
56K的调制解调器,也就是俗称的“猫”,理论峰值每秒7KB。
注意,是理论。
实际情况是,你拨上号之后,得先像听交响乐一样听三十秒的“滋——嘎——滋滋滋”电子噪音。
然后双手合十,祈祷今天的电话线路别太拥堵,祈祷隔壁大妈别在这个时候拿起电话听筒。
在这种恶劣的生态环境下搞实时对弈,简直是地狱难度。
棋手每落一步棋,数据要先从客户端出发。
顺着老旧的电话线,艰难地爬过电信局的交换机。
一路上还得跟无数个正在下载图片的网友抢夺那点可怜的带宽。
最后挤进服务器,处理完,再原路跋涉回来。
这一个来回,延迟高达3到5秒。
五秒钟。
对普通网友来说,五秒钟不算什么,盯着屏幕上的沙漏发个呆就过去了。
但对职业棋手来说,五秒钟足以让一盘严肃的对局变成一场荒诞的闹剧。
你落下一颗棋子,然后盯着屏幕发呆五秒,对面才慢吞吞地出现回应。
再落一子,再等五秒。
如果进入读秒阶段,这网速能直接把棋手逼疯。
苍鹰手下那支三人开发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七天了。
他们像困兽一样,尝试了十二种优化方案。
全部宣告失败。
最好的一次测试,延迟从4.2秒降到了3.8秒。
零点四秒的伟大进步。
对用户端来说,毫无感知,依然卡得像幻灯片。
核心程序员老陈扛不住了。
这位清华计算机系98级毕业,苍鹰花了三个月,连哄带骗才从联想研究院挖来的技术大牛。
在第七天的凌晨四点,默默把一封辞呈放在了苍鹰满是烟灰的键盘上。
辞呈写得很简短,字迹潦草。
“技术瓶颈无法突破,不想浪费彼此时间。”
没有怨言,没有牢骚。
老陈是那种最可怕的辞职者。
他不是因为钱少受了委屈要走,也不是在要挟老板涨工资。
他是真的从逻辑上判定,这条路走不通。
苍鹰在电话里把情况说完,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白子良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老大,我撑不住了。”
苍鹰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不是体力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白子良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机箱风扇嗡嗡声,脑子里飞速运转。
前世在华尔街高频交易部门的记忆,像硬盘被激活一样哗哗翻页。
1998年。拨号上网。带宽瓶颈。实时交互。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确实是个棘手的死结。
但对掌握着未来二十年技术演进路线的人来说,绝不是无解。
“别动。”白子良对着话筒说,“我今天到。”
他挂了电话,转身去找陆鸣远请了三天假。
理由很朴实:“回家看父亲。”
陆鸣远批假批得很痛快,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记得给你爸带点杭州的龙井,新茶。”
白子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道场大门。
龙井没买。
他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奥特曼书包,直接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BJ的票。
身价几千万美金的QGP绝对控股人,在绿皮火车上晃荡了一路。
苍鹰的办公室,在中关村西边一条破败小巷子的半地下室里。
门口堆着两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还有一个不知道谁扔的旧纸箱,散发着诡异的霉味。
台阶上有一摊不明来源的水渍。
白子良踩着水渍走下去,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吱呀——”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具冲击力的生化武器。
混合着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电路板轻微的焦糊味,以及三个成年男性高强度熬夜后的人体汗腺分泌物。
这味道,辣眼睛。
他差点本能地退回去。
办公室不大,三十来平米。
摆了三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上面堆满了CRT显示器、拆开的主机箱、像盘丝洞一样散落的网线,还有数不清的泡面桶。
三台主机的散热风扇同时疯狂运转。
嗡嗡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马蜂,在脑袋周围盘旋。
墙角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折叠行军床。
被子揉成灰暗的一团,枕头上还有一圈清晰的头油印子。
那是苍鹰这七天的栖息地。
白子良环顾四周,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创业环境打了个分。
满分十分的话,大概负二。
苍鹰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像个鸟窝。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彻底掏空了的浣熊。
旁边的小张和老王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趴在黏糊糊的键盘上半睡半醒。
另一个正拿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神经质地画着什么。
白子良走近一看,画的是个棺材。
程序员开始画棺材,通常意味着项目已经进入了某种玄学求死阶段。
老陈站在靠门的角落里,正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塞几本厚重的技术书。
白子良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陈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意外。
他见过白子良。
在电视新闻上。
那个在东京把日本天才下到当场吐血的八岁神童。
但此刻,这个神童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背着一个略显幼稚的奥特曼书包,校服袖口还沾了点绿皮火车上蹭的灰。
抬着头看他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
画面有些滑稽,但老陈笑不出来。
“你是老陈?”稚嫩的童音在地下室里响起。
“嗯。”
“要走了?”
老陈拉上背包拉链的手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