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转身去拿键盘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哒,哒。
这是苍鹰的习惯动作。
每次他遇到逻辑闭环里出现致命Bug,且暂时不想打草惊蛇的时候,就会这样。
白子良看在眼里。
但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借口已经给了,信不信是你的事。
反正代码写出来能跑就行。
当天晚上,白子良在那张散发着可疑机油味的折叠行军床上,勉强睡了四个小时。
八岁的身体对中关村半地下室的恶劣生态提出了严重抗议。
梦里全是主机风扇嗡嗡的轰鸣,还有老坛酸菜面的余味。
天刚蒙蒙亮,白子良就爬起来,背上那个与他身价极不相符的奥特曼书包准备回道场。
苍鹰顶着更黑的眼圈,送他到地下室门口。
清晨的冷风一吹,苍鹰打了个哆嗦。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熟练地融入中关村赶早市买煎饼果子的人流里,苍鹰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
一个身价千万美金的八岁小孩。
刚刚用两根粉笔,把三个清华级别的技术大牛按在黑板上摩擦。
现在正排队买加两个鸡蛋的煎饼。
苍鹰转身走回地下室,顺手带上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老陈他们三个已经去隔壁的兰州拉面馆吃夜宵兼早饭了。
走的时候老陈还在嘟囔,说自己这几十年的书算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小张则在盘算着等项目上线,是不是该给白子良磕一个。
办公室里现在只剩苍鹰一个人。
还有三台轰鸣的破电脑。
苍鹰坐回那把嘎吱作响的转椅上。
他没有去看老陈刚敲出来的测试代码。
而是点开了一个隐藏在系统底层文件夹里的加密文档。
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十六位字符组合。
输入两层复杂密码。
再经过指纹和虹膜的双重验证。
屏幕上跳出一个纯黑底色的文本框。
这是苍鹰的私人观察日志。
从第一次在网络上被白子良反向追踪开始,他就建了这个文档。
起初只是顶级黑客对异常数据源的本能记录。
但现在,这份日志的性质已经彻底变味了。
它更像是一份《人类未解之谜考察报告》。
苍鹰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停滞了两秒。
键盘上还沾着不知道谁掉的泡面渣。
他开始敲字。
键盘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0827,凌晨。”
“他撒谎了。”
“他提出的预加载架构,绝对不可能来自任何公开的学术论文。”
“我花了两个小时,查遍了IEEE和ACM的全部数据库。”
“今年所有关于分布式计算的顶级会议论文,我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根本没有一篇涉及这个方向。”
“MIT?呵。”
“MIT今年的分布式计算研究重心,还在死磕拜占庭将军问题的变体。”
“离他随手画出来的预测性缓存,中间至少隔着两个技术代际。”
苍鹰停下动作,盯着屏幕上幽绿色的光标。
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嘲讽。
“这个孩子,要么是碳基生物基因突变产生的计算机架构神明。”
“这意味着他在八岁之前,连拼音都没认全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独立推演出了工业界尚未触及的技术范式。”
“要么……”
苍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信息来源,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
地下室里的风扇声似乎更大了。
苍鹰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微微发颤。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照得像熊猫一样诡异。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又敲下了一行字。
“第三种可能性,涉及时间或者空间的维度折叠。”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唯物主义者,我拒绝把那种荒谬的猜测写下来。”
按下保存。
重新加密。
彻底关闭。
苍鹰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沾着油污的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捏着眉心。
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挤出去。
窗外,中关村破败小巷里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
炸油条的滋啦声和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苍鹰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系统Bug里。
远处有人在用大喇叭喊“奔腾二代到货了,装机送鼠标垫”。
这个时代的中关村,还不知道“互联网”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苍鹰知道。
而白子良——
他知道得更多。
多到不正常。
接下来三天,苍鹰团队按照白子良的方案进行全面重构。
白子良没有回道场。他跟陆鸣远又续了两天假,理由是“父亲感冒了需要照顾”。
陆鸣远在电话里关心了半天白宏伟的身体。
白子良一边应着“嗯嗯好多了”,一边盯着老陈的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
他亲自坐镇,在技术细节上给出了多个关键性建议。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关于“高概率落点”的生成逻辑。
苍鹰最初的想法很直觉——用围棋常识生成一个通用的概率分布。比如星位、小目、三三这些常见落点,在布局阶段赋予更高的权重。
白子良否了。
“通用概率太粗糙。你想想,'石佛'陈岩和'金童'金文玉面对同一个局面,他们的候选落点能一样吗?”
苍鹰皱眉:“那你要针对每个用户单独建模?数据量不够。”
“不需要海量数据。”白子良说,“每个注册用户在平台上的历史对局记录就是天然的训练集。你用这些数据给每个用户生成一个个性化的落点概率模型。同样的局面,系统给陈岩预加载的是厚实方向的二十个候选点,给金文玉预加载的是攻击方向的二十个候选点。”
他顿了一下。
“命中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四十。”
老陈在实现这个功能的时候,手敲着键盘,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是学计算机出身的。
他突然意识到,白子良描述的这套东西,本质上是什么。
是一个极简版的“用户画像推荐系统”。
只不过传统的推荐系统推荐的是商品、新闻、音乐。
白子良的系统推荐的是棋盘上的落子。
底层逻辑完全一样。
老陈抬头看了白子良一眼。
八岁的小孩盘腿坐在折叠椅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一瓶酸奶在喝,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
老陈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用户画像推荐系统”这个概念,要到2005年亚马逊推出协同过滤算法之后,才会在商业互联网中真正普及。
1998年。
这个孩子在1998年就想到了。
老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敲代码。
有些问题,想多了容易秃。
他已经够秃了。
第四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五个人都没睡。
小张靠意志力和第十一杯咖啡维持着清醒。老王在角落做了五十个俯卧撑来提神。老陈的眼镜已经在鼻梁上滑下来三次,他干脆用透明胶带把眼镜腿粘在太阳穴上。
苍鹰第七次编译完最后一个模块,按下了部署键。
进度条走了三十秒。
没有报错。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上线了。”苍鹰说,声音平得像一杯放了三天的白开水。
但他握鼠标的手指尖在发抖。
白子良坐到一号机前。苍鹰坐到二号机前。两台电脑通过拨号网络连接,中间隔了整条电话线路和清玄平台的测试服务器。
“你执黑。”白子良说。
“好。”
白子良深呼一口气。
右手握住鼠标。
点击。
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他转头看苍鹰的屏幕。
几乎在同一瞬间——
那颗黑子出现在了苍鹰的棋盘上。
没有延迟。
没有卡顿。
没有那该死的三到五秒空白。
就像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棋桌前。
苍鹰愣了一秒。
然后他猛拍桌子,巴掌拍得显示器都跳了一下。
“成了!”
小张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咖啡杯踢翻。
老王大喊了一声什么,具体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音量大到隔壁出租屋的人拿拖鞋砸了一下墙。
老陈没有喊。
他从抽屉里掏出那张辞呈——早上他又重新打印了一份,“以防万一”——看了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撕成了四瓣。
又撕成八瓣。
最后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
空心入筐。
“还行。”老陈推了推用胶带粘着的眼镜,面无表情地说。
但他嘴角的弧度暴露了一切。
白子良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椅背的金属管,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嘴角微微上扬。
QGP的技术地基,稳了。
窗外,中关村的天际线露出一丝灰白色的光。
再过十分钟,早点摊就该出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