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的预感没有错。
自从苍鹰跟他汇报危机事件的小插曲后,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严文谨的电话。
严文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子良,有个人要见你。从美国飞过来的,说是代表一家叫'盘石资本'的基金。”
白子良“嗯”了一声,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凉白开。
“他看了我们QGP的立项公告,开口就问——清玄的创始人在哪?我要跟做决定的人谈。”
白子良把杯子放下。
“他叫什么?”
“程谨。”
凉白开在胃里沉了一下。
这个名字。
前世华尔街的华人圈子不大,混了十几年,该认识的不该认识的都打过照面。
程谨——“秃鹫”。专门盯着现金流吃紧的初创公司下手,低价拿控股权,养肥了就卖,养不肥就拆。圈子里有句话,程谨摸过的公司,创始人最后都只剩两样东西——一个好看的LikedI主页,和一肚子悔恨。
“人在哪?”白子良问。
“我这儿。来了快两个钟头了,一直在喝茶。面子上还挺沉得住气。”
“我过来。”
白子良挂了电话,跟陆鸣远打了声招呼说出去办事。陆鸣远问去哪,白子良说去严叔那儿坐坐。陆鸣远叮嘱了一句少喝茶晚上睡不着,就没再问了。
四十分钟后。
严文谨在B市的会所不算大,但收拾得讲究。黄花梨的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吴昌硕的石鼓文拓片,角落里还摆了一盆据说活了三十年的文竹。平时严文谨在这儿见的都是本地的企业家和官员。
今天茶台对面坐了个生面孔。
程谨。四十出头,灰色RalphLaure开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常春藤的终身教授出来参加校友聚会。
白子良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两眼。
第一眼看手表。百达翡丽Nautis。5711A。钢壳。前世华尔街中层的标配,不上不下,既表示“我有品位”,又不至于像戴理查德米尔那样招人嫉恨。
戴这块表的人,骨子里极度在意自己在圈层里的位置。
第二眼看桌面。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A4纸,至少五十页,封面印着“清玄平台战略评估——机密”。
纸张平整,没有折痕,说明是带着硬壳文件夹坐头等舱过来的。
不是心血来潮,是蓄谋已久。
程谨看到白子良,明显愣了一下。
他肯定做过功课。
知道清玄平台的实际控制人是那个在东京把关田利雄下到吐血的八岁世界冠军。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
一个背着书包、校服袖口还沾着粉笔灰的小学生推门走进来——这个画面跟他脑子里“谈判对手”的模型对不上。
愣了不到一秒。程谨的职业素养迅速接管了面部表情。
他站起来,弯腰伸手:“白先生,久仰。没想到传说中的世界冠军这么年轻。”
笑容很标准。
牙齿很白。
是那种经过训练的、让客户感到舒适但不会过分亲近的社交距离。
白子良没握手。
他走到桌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有点高,他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
“程先生飞十四个小时过来,不是为了夸我年轻的。”
他抬头看程谨。
“说正事吧。”
程谨伸出去的手在空气中停了半拍。
收回来。坐下。
他扫了严文谨一眼。严文谨正端着茶杯,表情有点僵。这场面他也没见过——他搞了二十年商务谈判,头一回看见一个八岁小孩让对面一个华尔街的基金经理吃瘪。
程谨翻开了报告。
“白先生,我先介绍一下我们对清玄平台的评估。”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流利,带一点不明显的南方口音。“清玄目前的注册用户三百二十万,日活约一百八十万,月均新增用户十二万。技术团队四人,服务器部署在BJ电信IDC机房,单点架构,没有异地容灾。”
每一个数字都准确。
严文谨的茶杯端在嘴边,没喝下去。
程谨继续:“你们的核心程序员,一个清华98级,一个北邮97级,一个北航96级。团队负责人——”他翻了一页,“网名'苍鹰',真实身份不详,但从代码风格和技术选型来看,水平在国内前十。”
严文谨的茶杯彻底放下了。
这份报告把清玄扒了个底朝天。连团队几个人、什么学校毕业都查得清清楚楚。严文谨不是没见过商业调查,但做到这种颗粒度的,他干了二十年生意也就碰到过两三回。而且那几回,对面坐的都是上市公司的并购部门,身后站着四大会计师事务所。
“清玄是个好平台。”程谨合上报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但它有三个致命问题。第一,服务器带宽不足以支撑职业级赛事的实时转播。第二,缺乏全球化的技术布局——你们连东京和首尔的节点都没有,怎么做国际化?第三——”
他看着白子良,稍微停了一下。
“现金流撑不过明年三月。”
这句话说出来,严文谨的脸色变了一下。这是清玄内部的财务数据,外面不可能知道。除非……
“我的提案很简单。”程谨说。“盘石资本注入三千万美金,换取清玄51%的股份。我们提供技术团队、资金和华尔街的资源网络。你们提供内容和棋手资源。分工明确,各取所需。三年之内,把清玄做成全球最大的围棋平台。”
三千万美金。
1998年的三千万美金。
严文谨不自觉地咽了一下。这笔钱够他把清玄的服务器铺到南极去还有剩。
白子良没什么表情。
他拿过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不快,每一页都停留了几秒。程谨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姿态很从容。
白子良合上报告,推回桌子中间。
“程先生,您的数据调查很专业。”
程谨微微点头,等着“但是”。
“但结论错了。”
“哪里错了?”
“三千万美金估值清玄——低了。”白子良竖起一根手指。“51%控股权——不可能。”竖起第二根。
“还有——”
白子良抬眼,平平地看着程谨。
“您报告里关于我们服务器架构的分析,用了三页半的篇幅描述TCP窗口调整策略和端口映射规则。这些数据的精度,不是外部压测能拿到的。”
他停了一下。
“数据来源,是上周从硅谷发起的那次端口扫描吧?”
茶台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热气。
严文谨手里的茶杯“咔”的一声磕在了杯托上。
程谨没动。
但他脸上那层精心维护的温文笑意,像被人用橡皮擦蹭掉了一角。
这个八岁的孩子,刚才用三十秒时间做了三件事:否定估值,拒绝控股,然后把对方最见不得光的底牌翻到了桌面上。
如果这是一场牌局,等于对手亮出一把顺子的同时,被人当面指出第三张牌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
会所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那十秒里白子良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把太高的椅子上,脚悬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一个非常孩子气的动作,但配合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程谨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社交培训出来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透出来的兴致。像一个本来只打算来钓鲈鱼的人,突然发现水下有条鲨鱼。
“白先生,你让我刮目相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扫描的事是我”
道歉的速度很快,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这是高手的套路——先把最难堪的部分处理掉,防止对方反复拿这个做文章。
“但我的提案是真诚的。”程谨话锋一收。“你们需要钱,我有钱。生意就是生意。”
白子良没接这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会所的窗户对着一条老街。下午四点多,街上有个老头骑着三轮车拉了一车西瓜,车轮碾过路面的裂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白子良背对着程谨,开口了。
“程先生,我给你讲个故事。”
程谨靠在椅背上,做出一个“请讲”的手势。
“有个人花大价钱买了一座金矿的控股权。签完合同,志得意满。结果第二天到了矿上才发现,矿脉的走向、矿石的品位、每一条巷道的结构——全在原来那帮矿工的脑子里。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矿是他的。但矿工要是走了,他面对的就是一堆石头。”
白子良转过身。
“您觉得这个人是聪明还是蠢?”
程谨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