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看着白子良。
会议室里那句话还悬着。
那如果棋手自己想参加呢?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
没人先接。
这句话不好接。
接轻了,是默认棋手有选择权。
接重了,就是把棋手当成棋院名册上的一行字。
老周把杯盖扣回去。
“职业棋手不是自由职业者。”
“他们有段位,有注册,有管理单位。”
“棋院不可能让商业平台牵着走。”
白子良点点头。
“我同意前半句。”
老周皱眉。
白子良说:“职业棋手当然要管理。”
“比赛资格要管,等级分要管,违规处罚要管。”
“但棋院管的是秩序。”
“不是棋手的人生。”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白子良把书包放到膝盖上。
奥特曼书包。
拉链上还挂着一个有点旧的小怪兽挂件。
严文谨看着这书包,心里忽然有点荒唐。
八岁孩子坐在中国棋院会议室,跟副院长谈职业棋手未来收入权。
偏偏没人觉得他在胡闹。
白子良从书包里抽出一叠纸。
纸不厚。
但打印得很整齐。
他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让清玄做的职业棋手收入测算。”
老周没动。
旁边几个棋院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伸手拿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白子良说:“国内职业棋手,真正能靠奖金活得体面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头衔战、杯赛奖金,集中在少数九段和一线高手身上。”
“中低段棋手呢?”
没人答。
白子良看向会议室后排。
那里坐着几名被老周叫来旁听的职业棋手代表。
有四段。
有三段。
还有一个刚定段两年的初段。
他们原本只是来听会的。
坐姿都很规矩。
此刻却没人低头。
白子良继续说:“很多人每年正式比赛下不了几盘。”
“赢一盘,奖金不够一个月房租。”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
“剩下的时间,要去茶馆下指导棋,要去给老板陪棋,要去少年宫代课。”
“这不是丢人。”
“但这不是职业化。”
老周脸色不太好。
“你年纪小,不懂行业运转。”
白子良看着他。
“周院长,我懂一点。”
“因为我下棋。”
“也因为我算账。”
严文谨差点笑出声。
这句话太白子良了。
别人讲理讲情怀。
他讲账。
而且账算得让人没法反驳。
白子良翻开第一页。
“QGP第一赛季,如果职业棋手报名参赛。”
“预选阶段,每盘有基础对局费。”
“进入正赛,按轮次递增。”
“平台直播解说,有解说分成。”
“棋谱整理成教学内容,棋手本人享有版权分成。”
“赛后复盘课程,棋手可以自行定价,清玄只抽平台服务费。”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职业四段,哪怕拿不到冠军,只要稳定参赛、解说、复盘,一个赛季收入可以达到现在年收入的两到三倍。”
后排有人坐直了。
那名初段棋手喉结动了一下。
老周身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说:“这个测算……是不是太乐观了?”
白子良看他。
“这是保守估算。”
“我没算广告。”
“没算棋迷打赏。”
“没算职业棋手开个人主页后的长期课程收入。”
“也没算日韩棋迷付费观看中国棋手对局的外汇收入。”
严文谨立刻补了一句:“这部分我们可以专门成立结算通道,合法合规。”
老周瞥他一眼。
严文谨笑得很商人。
“周院长放心,赚钱这事,我比下棋专业。”
金文玉要是在这里,肯定又要说严叔终于找回尊严了。
赵博扬一直没说话。
他拿着那份报告,看得很慢。
他看的是数字。
也是人。
职业棋手这四个字,说起来好听。
可围棋不是仙人下的。
棋手要吃饭。
要租房。
要给父母寄钱。
要在输棋之后,还能有勇气坐到棋盘前。
过去很多话没人说。
不是不存在。
只是不好听。
白子良把它们摆到了桌上。
摆得很平。
也很狠。
老周说:“围棋不能只谈钱。”
白子良点头。
“围棋当然不能只谈钱。”
“但如果一个棋手连饭都吃不好,你跟他说传承,他听得进去吗?”
会议室里有点闷。
后排那个三段棋手低下头。
手指攥着膝盖。
他去年输了预选赛,半年没正式比赛。
靠在老板会所里下让子棋过日子。
老板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职业棋手也就这样嘛。”
他当时笑了。
回家把棋盘摆到半夜。
第二天照样去。
因为房租月底要交。
白子良看向老周。
“QGP不是要抢棋院的权。”
“它要给棋手多开一扇门。”
“棋院如果把这扇门关上,关掉的不是清玄。”
“是他们以后靠围棋活得更好的可能。”
老周手指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重。
但节奏乱了。
他当然听懂了。
也知道这话传出去,会很麻烦。
如果棋院不同意,职业棋手不能参赛。
那么所有中低段棋手都会问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能让我多下棋、多赚钱、多被观众看见的平台,我不能去?
为什么韩国棋手、日本棋手可以去,中国棋手不行?
为什么围棋要守住一堵墙,而不是修一条路?
老周不怕清玄。
他怕人心。
赵博扬这时放下报告。
“老周。”
他没有叫职务。
只叫名字。
老周看过去。
赵博扬说:“我下了这么多年棋,拿过一些冠军,也见过很多人离开。”
“有的人不是不爱棋。”
“是活不下去。”
会议室没人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