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手。
黑棋刺。
上一刻,赵博扬那句“线越完整,被切开时越疼”还像余音一样悬在训练室里。
下一刻,藤原刚志的黑子已经落在了白棋中腹阵线的斜侧。
不冲。
不断。
不贴身厮杀。
只是轻轻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像一根细针,正扎在白子良刚刚铺开的秩序缝隙里。
清玄训练室里,原本还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在猜白棋第76手“镇”之后会怎样收网,有人在等白子良把中腹闭成那座熟悉的山。
这一手落下后,所有声音忽然断了。
金文玉猛地坐直,眼神钉在棋盘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手……”
他说了两个字,后面却没接上。
不是看不懂。
正因为看懂了一点,才更不敢轻易开口。
不是接不上。
是不敢轻易评价。
那一刺,不凶。
不狠。
甚至不像胜负手。
可它偏偏扎在白棋秩序最舒服的地方。
白子良前面几十手,一直在中腹搭一座桥。
桥还没完全合拢。
藤原刚志这一手,就像在桥缝里塞进一片薄薄的竹叶。
竹叶很轻。
但水一过,整座桥的受力都变了。
关宇翔看了半天,抓了抓头。
“这不就是刺一下吗?”
没人理他。
他又看向刘师傅。
“刘师傅,你能不能用厨房语言解释一下?”
刘师傅盯着棋盘。
“这就像你烙煎饼,面糊刚摊开,人家拿筷子在边上挑了一下。”
关宇翔恍然。
“破了?”
刘师傅摇头。
“没破。”
“但你翻面的时候,就知道难受了。”
老陈本来端着咖啡路过,听到这句,差点停住。
“我居然听懂了。”
金文玉没心思吐槽。
他死死看着白棋中腹那几颗子。
“如果强行断回去,局部能吃黑。”
苏晚晴说:“但白棋气息会乱。”
金文玉沉默。
这就是藤原的厉害。
他不是逼你犯错。
他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赢一点,还是顺一点。
白子良坐在对局室里,手指停在鼠标上。
屏幕上那枚黑子很安静。
可他看见的不是一枚子。
是风。
从纸窗缝里钻进来。
不是暴风,不掀桌,不折枝。
它只是进来了。
然后屋里所有烛火,都微微偏了一下。
如果按照最强效率,白棋有一手反击。
局部可行。
收益也清楚。
甚至能让藤原前半盘经营的右侧形状出现破绽。
放在过去,白子良会毫不犹豫下出来。
那是正确。
也是冷。
像财务报表上最优的那一栏。
像风控模型里最干净的一条曲线。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该那么下。
不是不能赢。
是那样赢,整盘棋会碎。
藤原刚志想下的是一盘有呼吸的棋。
如果他用刀把这口气割断,胜负或许更稳。
但这盘棋就只剩胜负。
赵博扬在连线画面里看着棋盘,忽然开口。
“子良在想两件事。”
严文谨问:“哪两件?”
赵博扬说:“怎么赢。”
“以及,怎么不把这盘棋下丑。”
关宇翔小声嘀咕。
“棋还能嫌丑?”
莫心瞥他。
“人都能丑,棋为什么不能?”
关宇翔闭嘴。
老陈端着咖啡,认真点头。
“这话我同意。”
关宇翔看他。
“你同意什么?”
老陈摸了摸头顶。
“我每天照镜子,都能理解丑这个概念。”
训练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松开半寸。
但棋盘没有松。
白子良长考。
第80手。
白棋没有反击。
也没有压迫。
而是在中腹轻轻补了一手。
很慢。
慢到论坛里瞬间炸开。
“这手是不是软了?”
“棋仙怂了?”
“你懂什么,这叫尊重美学。”
“尊重也不能亏目啊!”
“刚才谁说白子良要把美学打成力学的?出来挨打。”
金文玉皱眉。
“这手亏吗?”
苏晚晴看了很久。
“不亏。”
金文玉看她。
苏晚晴说:“如果只算局部,亏。”
“如果算整盘棋的气,白棋没断。”
莫心点了点头。
“他接住了。”
藤原刚志在东京见证点看着这一手,目光停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像一个人走到半山腰,忽然发现对面山路上也有人提着灯。
黑棋继续行棋。
接下来的几十手,双方都没有爆发屠龙。
没有连环劫。
没有惊天弃子。
可观战人数却没有降。
反而一路往上。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严文谨看着后台数据,手指轻轻敲桌。
“见鬼了。”
老陈问:“怎么了?”
严文谨说:“没有大龙,没有吵架,没有韩国媒体拱火。”
“观众还越来越多。”
关宇翔说:“说明大家终于变高雅了。”
金文玉冷笑。
“你刚才还问棋为什么会丑。”
关宇翔理直气壮。
“我成长很快。”
刘师傅在旁边看得入神。
“这棋好看。”
老陈问:“哪里好看?”
刘师傅想了想。
“不闹。”
“可你又舍不得眨眼。”
这句话一说出来,众人都安静了片刻。
确实。
这盘棋不闹。
但每一手都像有重量。
藤原刚志的黑棋,不断用轻妙的形状调整气脉。
白子良的白棋,则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用秩序碾压。
他开始让。
让半步。
再借半步。
有时看似退了一点,却把黑棋的韵味引到自己厚势里。
有时看似放过了藤原的薄味,却让那块薄味变成全局流动的一部分。
这不再是简单的胜负计算。
更像两个人在同一张宣纸上落笔。
一人画山。
一人添水。
谁都不愿把纸撕破。
可谁也没忘了,这仍是棋。
第112手。
白子良在左上角扳。
藤原刚志立即长。
双方交换后,黑棋外势更整,白棋实地稍厚。
赵博扬点评:“这几手很高级。”
关宇翔连忙问:“怎么高级?”
赵博扬说:“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但都没有直接抢。”
“他们在借对方的手,完成自己的形。”
关宇翔思考了三秒。
“听起来像互相利用。”
莫心说:“围棋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刘师傅补了一句。
“夫妻过日子也差不多。”
训练室里静了半秒。
老陈咖啡差点喷出来。
严文谨看向刘师傅。
“您这解说体系,清玄学院以后必须开一门课。”
刘师傅摆摆手。
“别,我就会摊煎饼。”
关宇翔立刻道:“课程名我都想好了,围棋与摊饼哲学。”
金文玉忍无可忍。
“你们能不能看棋?”
众人重新看向棋盘。
第124手。
真正的分水岭到了。
藤原刚志前面那一刺留下的余味,终于在中腹重新浮出水面。
黑棋有一条轻灵的气路,刚好穿过白棋两块厚势之间。
如果白棋选择局部最强的断,黑棋必须苦活。
白棋目数会领先。
这是很多职业棋手第一眼就会下的手。
甚至K-Go那边的“AI胜率直播”如果此刻在跑,大概率会给出同样建议。
断。
压。
逼黑棋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