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清玄总部终于短暂安静了几分钟。
老陈抱着半个煎饼,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糊念着“别爬了”。关宇翔趴在桌边打盹,金文玉靠着墙闭目养神,苏晚晴把空牛奶盒收进垃圾袋,又轻手轻脚替窗边的白子良拉上了一点百叶窗。
白子良却没睡。
他还站在窗前,指间捻着一枚黑子。
藤原刚志那句“有呼吸的棋”,像一粒轻轻落在湖面的子,没掀起太大声响,却一圈一圈,在他心里荡开。
关田利雄的棋没有呼吸。
弈神更不会有。
可藤原刚志不同。
那个人的棋里,有形,有韵,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白子良低头看着掌心的棋子。
“日本围棋的形与心……”
他低声说完这句话,身后的服务器机柜忽然同时亮了一排红灯。
下一秒,清玄的观战系统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QGP第四轮焦点战还没开盘,清玄的观战服务器就先叫了一声。
不是崩。
是报警。
老陈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被苍鹰一脚踢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刚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
他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冲到屏幕前。
“又爬虫?”
苍鹰摇头。
“不是。”
老陈眯着眼看后台数字。
两秒后,他彻底沉默了。
“那这是什么?”
苍鹰说:“人。”
老陈盯着同时在线人数。
九十三万。
还在涨。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
“我现在宁愿是爬虫。”
关宇翔端着一碗泡面凑过来。
“你要往好处想。”
老陈看他。
关宇翔认真道:“至少人不会偷数据。”
苍鹰敲了两下键盘。
“会截图。”
关宇翔想了想。
“那还是爬虫好管。”
训练室里没人笑太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盘不一样。
白子良对藤原刚志。
不是中韩争锋那种硬碰硬。
也不是关田利雄那种机器般的胜率压迫。
藤原刚志的棋,带着一种很难解释的味道。
他不像来夺冠。
更像来把一件东西从废墟里捡起来,擦干净,再放回棋盘上。
九点整。
对局室亮起。
黑方:藤原刚志。
白方:白子良。
公共频道瞬间刷屏。
“棋仙来了!”
“藤原老师加油,下出美的棋!”
“中日围棋美学大战!”
“我不懂棋,我就想看白子良怎么把美学变成数学。”
“楼上闭嘴,今天别太破坏气氛。”
金文玉坐在训练室最前面,双手抱胸。
“藤原如果想靠漂亮赢棋,那他想多了。”
苏晚晴看着棋盘,没有接话。
莫心拄着杖坐在旁边。
赵博扬今天也连线进了观战室。
屏幕里,棋圣面前摆着一只旧茶杯,神色比往常更安静。
严文谨看了眼后台热度,心情很好。
“这一盘只要下得好,QGP的国际气质就立起来了。”
关宇翔小声说:“严总,你现在看棋都开始看气质了?”
严文谨瞥他。
“不然看你?”
关宇翔低头吃面。
“那还是看棋吧。”
棋盘上,藤原刚志落下第一手。
右上角星。
很平常。
第二手,白子良左下角星。
第三手,藤原左上小目。
第四手,白子良右下星。
前几手都稳。
直到黑第五手落下,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下。
小目挂角后的方向,没有选择最常见的效率下法,而是走向一种古旧的形。
金文玉眉头一皱。
“秀策流?”
莫心看着棋盘。
“变形。”
赵博扬在屏幕里点头。
“他不是复古。”
“他是在借古人的骨架,装自己的血肉。”
藤原刚志的黑棋,很快显出轮廓。
不急。
不抢。
每一手都像在给上一手补一口气。
棋形端正,气脉连贯。
黑子之间没有锋利的杀意,却像山间溪水,绕石而过,最终都流向同一个低处。
白子良执白,应对得很稳。
他没有轻视藤原。
从第一手起,他就把这盘棋当成一盘需要重新读题的考试。
可是十几手之后,他发现问题不在题目难。
而是这题没有标准答案。
藤原的棋不像崔正焕。
崔正焕每一手都有清晰的收益率。
像一张净值曲线。
你可以拆,可以算,可以找波动,可以制造风险暴露。
藤原不是。
藤原的棋不追求单点最优。
甚至有几手,从效率上看并不锋利。
可那些棋一落下,整盘棋的气息就顺了。
白子良原本擅长的金融风控,像在一幅山水画前翻资产负债表。
能翻。
但不一定有用。
他盯着棋盘,手指停在鼠标上。
黑棋右边那一带形状太舒服了。
舒服到没有明显漏洞。
没有漏洞,就没有切入点。
没有风险暴露,就无法对冲。
没有劣质资产,也就谈不上置换。
关宇翔看得抓头。
“这人怎么下得黏黏糊糊的?”
金文玉冷冷道:“那叫连贯。”
关宇翔说:“我知道连贯。”
“我就是觉得他像熬粥。”
刘师傅在旁边点头。
“火候挺好。”
老陈端着咖啡路过,顺口问:“那白子良呢?”
刘师傅看棋盘。
“子良像做账。”
关宇翔乐了。
“那今天是粥店大战会计所?”
金文玉忍不住瞪他。
“闭嘴。”
苏晚晴却轻轻说了一句。
“不是粥。”
众人看她。
苏晚晴看着黑棋右边的厚势。
“像风。”
“你抓不到,但棋盘会被它吹动。”
白子良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对手。
不是朴一星那种冲进来就要撕人的野兽。
也不是关田利雄那种冰冷的机器。
藤原刚志像一阵清风。
不推你。
不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