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的房间里,清玄后台还亮着。
藤原刚志那盘棋刚刚被收入名局库,《形与意的交融》几个字挂在首页最醒目的位置,论坛里仍在争论第七十九手的“刺”和第一百二十四手的“粘”。
那是一盘有呼吸的棋。
可下一秒,另一个窗口里跳出的画面,却像有人把窗全部关死了。
首尔。
K-Go总部。
直播间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对局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巨大的直播屏悬在对局室上方。
屏幕左侧,是韩国老牌九段金志勋。
他穿着深色西装,坐姿端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作为韩国棋坛成名多年的强者,他经历过无数番棋、头衔战和国际大赛,可此刻,镜头扫过他的手指时,仍能看见那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
屏幕右侧,没有人。
只有一台深灰色主机,一块冷白色显示屏,以及屏幕中央那个名字。
弈神1.0。
没有呼吸。
没有眼神。
没有落座时整理袖口的小动作。
也没有棋手在长考前习惯性垂下的目光。
它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块被供上神坛的冰冷铁牌。
程谨站在后台,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站着韩国棋院的几位代表,还有几家媒体的摄像机。镜头不断从他脸上扫过,试图捕捉这位“K-Go幕后推手”在历史性时刻的表情。
程谨微微笑着。
那笑容温和、克制,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他看着前方那块大屏,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各位。”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直播间。
“今晚,我们将见证围棋史上一个全新的时刻。”
“韩国九段金志勋,对阵K-Go最新研发的人工智能程序——弈神1.0。”
摄像机红灯亮起。
弹幕疯狂滚动。
“人工智能真的会下围棋?”
“金志勋九段别放水啊!”
“K-Go要改写历史了?”
“清玄刚下完一盘人味儿,K-Go就把机器抬出来了。”
“这也太针锋相对了吧。”
白子良坐在屏幕前,手边那盒温牛奶已经凉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
苍鹰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压得很低。
“直播信号确认是真实对局。”
“后台没有明显人工输入延迟。”
“但不排除有人类辅助决策。”
白子良看着屏幕上那个“弈神1.0”的名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刚刚藤原刚志那盘棋里残留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可眼前这东西,没有温度。
它不懂第124手为什么要粘。
不懂一盘棋为什么可以为了保留呼吸,放弃最锋利的断。
它只会计算。
吞噬。
然后,把所有被它吃进去的棋谱,变成冰冷的判断。
程谨走到采访区前,面对镜头,声音平稳。
“围棋曾经被认为是人类智慧最复杂、最优雅的游戏。”
“但我相信,真正的智慧,不会害怕被挑战。”
“弈神并不是要取代棋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它只是要证明,新时代已经来了。”
白子良轻轻把牛奶盒放到一边。
屏幕上,对局开始提示亮起。
金志勋执黑。
弈神执白。
第一手,金志勋落在右上角星位。
很普通。
也很稳。
几秒后,屏幕右侧的冷白色界面闪了一下。
弈神1.0落子。
左下角星。
没有停顿。
没有迟疑。
像一滴冰水,落在棋盘上。
白子良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青衫客刚才发来的那句话。
冷冰冰的怪物要睁眼了。
现在,它真的睁开了眼。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那种兴奋,不像在看一盘棋。
更像在等一场加冕。
金志勋坐在棋盘前,神色很轻松。
他是韩国棋坛成名多年的九段,虽然不如朴一星那样锋芒毕露,却也是真正打过世界大赛的老将。
赛前采访时,他甚至开了个玩笑。
“如果机器输了,希望它不要怪我欺负年轻人。”
现场记者都笑了。
韩国棋院的人也笑。
程谨没有笑得太明显。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台主机。
像看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清玄总部。
白子良也在看直播。
刚刚与藤原刚志那盘棋的余温还没散,训练室里的人却已经重新坐回屏幕前。
老陈抱着咖啡杯,眼皮还在打架。
关宇翔嘴里叼着半块煎饼,含糊道:“机器下棋,有什么好看的?”
金文玉冷冷说:“你要是不看,等它以后把你赢哭,你哭得会比较有新鲜感。”
关宇翔想了想,把煎饼咽下去。
“那我还是提前适应一下。”
刘师傅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的主机,皱了皱眉。
“这玩意儿真会下棋?”
老陈说:“会。”
关宇翔补了一句:“还可能比我们会。”
刘师傅更不理解了。
“那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摊面糊吗?”
训练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白子良没有笑。
他看着弈神1.0落下第一手。
右上角星。
很正常。
正常到有些乏味。
金志勋执白,左下角星。
第三手,弈神左上角星。
第四手,金志勋右下角小目。
开局平稳。
所有职业棋手都没太当回事。
赵博扬也接入了清玄的观战频道。
莫心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拐杖,目光沉沉。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还记得藤原刚志那盘棋的“呼吸”。
而眼前这盘棋,没有呼吸。
只有屏幕刷新时冰冷的光。
第五手。
弈神落子。
右下角。
直接点三三。
训练室里瞬间安静。
关宇翔愣了一下。
“它是不是点错了?”
金文玉眉头一皱。
“布局阶段直接点三三?”
老陈看向白子良。
“这在你们围棋里算什么?”
莫心说:“算大逆不道。”
关宇翔立刻来了精神。
“那机器挺叛逆啊。”
没人接他。
因为所有职业棋手都知道,这一手在1998年的职业语境里,几乎不可理解。
太早。
太直。
太没格调。
点三三当然不是不能下。
可在这个年代,大多数棋手仍然更重视外势、厚味、全局气脉。
布局阶段直接钻进角里抢实地,像一个客人刚进门,就伸手去主人碗里夹肉。
不礼貌。
也不好看。
金志勋明显也怔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
白棋挡。
黑棋爬。
白棋扳。
黑棋长。
变化一路走下去,看似是普通点三三定式。
可十几手后,职业观战室里开始没人说话了。
黑棋取得了角地。
白棋获得外势。
按传统理解,白棋不坏。
但弈神接下来两手,完全没有理会白棋外势的美感。
它在另一侧轻轻一挂,又以一种极大的步子守角。
超大飞。
金文玉脸色变了。
“这什么东西?”
关宇翔问:“不好吗?”
金文玉盯着棋盘。
“像小孩乱摆。”
白子良说:“但它没亏。”
金文玉沉默。
这才是最别扭的地方。
看起来乱。
看起来丑。
看起来不讲棋理。
可你真把变化算下去,会发现它没有亏。
甚至还赚。
弈神的棋不在乎好不好看。
它也不在乎人类总结出来的“形”。
它只问一件事。
能不能提高胜率。
如果能。
哪怕那手棋丑得像把桌腿锯下来当筷子,它也会下。
金志勋开始认真了。
他试图用经验惩罚黑棋。
白棋在上方扩张外势,逼迫黑棋面对厚味压力。
这是老牌九段最熟悉的棋。
你抢角,我取势。
你贪实地,我用全局压迫你。
这是过去几十年围棋秩序里最稳定的一套交换。
可弈神第31手,没有补。
没有守。
没有顾忌所谓厚味。
它脱先。
直接抢下边大场。
清玄训练室里,金文玉脱口而出。
“疯了?”
莫心却没有骂。
他盯着棋盘,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赵博扬在屏幕那头开口:“它判断白棋外势不足以形成有效攻击。”
苏晚晴说:“所以它不理。”
赵博扬点头。
“不是胆大。”
“是它算完了。”
这句话让训练室彻底静下来。
不是胆大。
是算完了。
这比胆大可怕多了。
人类棋手的脱先,很多时候带着情绪。
带着判断。
带着赌。
机器没有赌。
它只是计算。
金志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表情从轻松,变成谨慎。
再从谨慎,变成不安。
第47手。
白棋终于发动攻击。
上方厚势压下,右边白棋配合,金志勋试图把黑棋那几颗早早脱先留下的薄味全部撕开。
这一段,他下得很漂亮。
毕竟是九段。
刀一出鞘,仍然有寒光。
韩国直播间的解说声音也高了起来。
“金九段抓住了机会!”
“弈神前面的脱先,可能要付出代价!”
“这里如果黑棋处理不好,会出现大龙危机!”
关宇翔也跟着紧张。
“来了来了,人类反击!”
老陈小声问:“你站哪边?”
关宇翔想了想。
“我站有头发的一边。”
老陈看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可能会背叛我。”
关宇翔闭嘴。
棋盘上,弈神开始处理。
第52手,尖。
第54手,顶。
第56手,反靠。
每一手都很硬。
硬得不像逃跑。
更像把自己贴在白棋刀口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