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请了假(没错婶婶找了个工作)推开保健室门的时候,赵孟华刚在心里盘算完怎么让他爸把这次的事压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路明非婶婶的脸,还带着一种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时才会出现的惯性杀气。
她越过年级主任,越过赵孟华,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走到路明非面前。
“你又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在保健室狭窄的空间里像一根铁丝刮过所有人的耳膜,一上来就压住了全场。
年级主任想要插话,却被她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她的身体继续向前,那种前倾的姿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惯性,每一个字都混杂着长年累月的鄙夷和理所当然。
“你知不知道我请假一天扣多少钱?全勤奖没了,月底的绩效也要扣,你赔给我?你赔得起吗?”
“还有鸣泽下学期的补习费,本来就不宽裕,现在还要给你擦屁股,你让他怎么办?他以后考不上大学你负责?”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凄厉,仿佛路明非真的犯下了滔天大罪。
“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房子,多少年了我起早贪黑伺候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还要赔医药费,我们家哪来的闲钱?你以为你爸妈寄的那点钱够干什么?你以为光靠那点钱能把你养这么大?还不是我们这边贴补你!”
她不问原因,不关心对错,只是习惯性地要把所有的损失都算在路明非头上。
飞溅出的唾沫溅在路明非脸上,但路明非没有擦。
他只是坐在诊疗床上,手中还拿着那块被血浸了半边的冰袋,静静地看着婶婶。
他以前面对这种场面时,头是低着的,肩膀是缩着的,眼神是闪躲的。
但现在他直视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亲人”,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怕。
只是一种深深的、终于走到了尽头的平静。
婶婶被他这个表情噎了一拍,然后更猛烈的暴雨来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了?你看看你那个样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过一天心!”
“小学跟人打架,初中考试倒数,现在好了,直接把人打成这样,你知不知道赵孟华他爸是做什么的?你惹得起吗?最后还不是要我们去赔礼道歉!”
她不分场合的咒骂声在保健室里回荡着,食指也几乎戳到路明非的鼻尖。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爸妈把你扔给我们,自己跑到国外逍遥,我们欠你的?”
“你看看鸣泽,再看看你?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德性,像个什么样子!”
最后一口浊气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某种变调的嘶哑:“你怎么不去……”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因为她瞥见了旁边的老师们,硬生生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她自己认为比较文雅的说法。
“你怎么不去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显然,依旧恶毒。
但路明非只是听着。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婶婶自从出现后,说了很多很多,但没有一句是问“你疼不疼”、“你还好吗”。
他嘴角的血迹还在,鼻梁上的碘伏还没干,校服上那片暗红色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蔓延。
但她一眼都没看过。
“你打人还有理了?人家让你帮忙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
“够了!”
一声从喉咙里闷出来的低吼打断了婶婶滔滔不绝的咒骂。
路明非的声音不大,话语中饱含的情绪却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惊。
婶婶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暴怒。
她向前逼近,嘴巴张开正要说出下一句刻薄的话,路明非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她。
婶婶一愣,过去这么多年,家里从来没有人会在婶婶滔滔不绝时去打断她。
但今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她打断了,用一种心平气和的语调。
“我的学费是固定的,每学期开学直接从爸妈的账户划走,你一分钱都没出过。”
路明非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食堂饭卡也是从学费里扣的,校服一年三套,同样在里面。”
“你直接给我的钱还不到路鸣泽的零头,而我最后一次的零花钱是三月份给的,五十块,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了。”
说完他顿了顿,直直地看着婶婶的眼睛。
直到现在他还抱有一丝莫名的希望,想从这个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眼中找出一丝动摇的痕迹。
但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面前之人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怨恨,没有一丝其他的感情。
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罪无可赦的白眼狼一样。
于是路明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继续开口:
“存折上的数字我见过,每个月五号汇入。”他浅浅地回忆了一下,慢慢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这是他在某次帮忙收拾屋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当时婶婶发现后很快地便将存折收走了,而那时的他也没勇气和执念去说这个事儿,后来便忘了。
直到现在,记忆大门上的那把锁因为剧烈的情感波动而开始松动,那日的画面也开始逐渐清晰,仿佛他终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这些年来叔叔的车、你们的优越生活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光凭叔叔的那些工资,不贪污受贿的话根本做不到。”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仿佛又想起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哦对,我忘了以他的岗位和能力,似乎还没有贪污受贿的资格。”
“扣除我每个月实际花的,包括水电、吃饭、那间堆杂物的房间,剩下的钱去了哪里,你比我更清楚。”
他没有提起婶婶之前口中的“鸣泽的补习班”,也没有说出“上周家里新换的新空调”,只是把数字摆在那里,用事实来证明一切。
但仅此而已就已经让周围看戏的人脸色变了。
“还有你说医药费,这次我自己付。”他又报了一个数字,是过去几个月替人打星际教学局和陪玩攒下来的。
“这些钱不多,但刚好够缝几针。”
“赵孟华的伤经过评定后如果需要我赔偿,我也会自己去赚。”
“我从来不欠你的。”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保健室里空气安静了。
赵孟华自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着,嘴角原本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路明非被当众修理,被自己家里人指着鼻子骂,这场面比他在教室里揍路明非那几拳解气多了。
这份快感甚至让他忘了自己眼眶还在隐隐作痛。
徐岩岩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他婶好猛”,想要配合一下气氛。
赵孟华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但听着听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并非因为愧疚,而是因为那些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那些从婶婶嘴里源源不断喷出来的、关于钱、关于没出息、关于“你怎么不”之后硬生生吞回去的那个字。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归类的陌生感。
这种话他从来没在自己的家人口中听过。
他父亲训他的时候一般都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自己吃了亏时也会以照顾自己的脸面为第一要素,除非原则性问题,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训斥他。
而母亲训他的时候则最多是“又考砸了,下次注意”“别老打游戏,出去走走”之类的诫勉,语气再重也裹着一层棉花,带着浓浓的母爱。
可这个肥胖的老女人骂路明非的语气,却像在骂一只赖在门口不肯走的无关野狗。
而路明非口中一件件说出的事,也让他的情绪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
从存折上每个月从国外汇来的钱、到被克扣到几乎没有的零花、再到被挪去给另一个孩子交补习班的费用,每一件都让赵孟华那种“幸灾乐祸”的兴致持续打滑。
他是讨厌路明非没错,但他更加厌恶这种趴在一个无依无靠之人身上吸血,还将自己当成真正主人,反而回过头PUA其原主的渣滓。
赵孟华看着眼前的二人:一个是让他丢了面子,且从来都最看不起的衰仔;但另一个确是让他发自骨头里厌恶的下作蛀虫。
他忽然有点找不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路明非抬起头,用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衰仔脸上见过的表情,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开始算账。
这个衰仔的姿态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站在那里把数字一个个报出来,像在朗读一份与他无关的财务报表。
赵孟华盯着那张脸,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在教室揪住路明非领子的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跟现在看他婶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看自己时他在反击,带着愤怒、嘲讽、不肯低头的倔强。
但他看自己“家人”的时候,眼中却带着一丝让赵孟华自己都有些恍惚的复杂。
他只是把所有的事实摊开,然后等着这个老女人的回答。
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赵孟华看不太清,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太舒服。
冰袋里的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滴,直到冰凉的水滴到脚腕上,赵孟华才察觉到自己刚才一直把拳头攥着。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恨路明非恨得理直气壮,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但现在,在面对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女人时,他发现自己在心里隐隐希望路明非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冒犯自己的混蛋衰仔不值得同情!”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