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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1?如生双翼(?)(1 / 2)

肩膀很痛。模糊中钱立只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想睡,但是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有时他睁开眼睛,能看见惨白的天花板和投进屋内的泛红的阳光,接着他就跌进梦里,摩卡死死地咬着他的肩。

看见摩卡让他心痛。他想不出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摩卡并没有真的咬他,它现在咬了他一边的肩膀,但感到疼痛的却是两边;这充分说明了他是在做梦。那么如此压抑的悲痛从哪儿来呢?现在他很冷,浑身冰凉。从前他靠近苏姗时会感到刺骨的寒冷,没想到现在会变得更糟,那种冷会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渗透出来。——受不了了,冷得可怕。他的意识落水般慢慢挣扎,从撕咬的梦里脱离出来。钱立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拉过被子。这时,他想起来了。摩卡死了。

这个事实让他推开被子,从床边站了起来。

其实没必要起来,他大可以接着睡的。这件事并不会对他此刻的处境造成任何影响,事实上他能做的早已经做完了。然而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忍受坐以待毙的感觉。他开始困兽一般地在房间里来回走,有时候停在钢琴前,神经质地抚摩着琴盖。

摩卡悬浮在他脑海里的某个窗口,摇摆着发出微弱的吠声。

钱立跌下来,呆坐在琴凳上,想着摩卡,也想着乔成。在钱立曾经担心过的人里,他们是最少被想起的。但是,偏偏是他们走了。他试图从脑海里回忆起那些关键的日子,他对摩卡最早的记忆,以及他和乔成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可他脑海里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想起他曾经给乔成打印了几张《黑暗之魂2》的攻略带到学校去,因为他俩上课拿手机对撞导致手机双双被没收,而那时候乔成家里的路由器又被他的两个姑姑砸了。他想起有一天乔成请他去家里吃饭,吃完饭乔成郑重其事地要给他看个宝贝,然后趁着乔成母亲不注意的时候,给他展示了厨房柜子里长出来的一只蘑菇,那年他们即将初中毕业。

他记得他们蹲在一起看那朵蘑菇,伸手摸它。两个无聊的,冒着傻气的家伙,围着蘑菇说些无聊的段子,感叹它的生命力。乔成说:“我妈想把它拔了,但是我想留着。”钱立说:“没关系,拔掉也会再长出来的。”

乔成喜欢摩卡,似乎比他还喜欢。有一天他对他说:“你将来要是去做音乐,肯定比我有钱。如果我傍不上富婆,我要住你那,吃你的喝你的,再养条狗。”

当然,他是开玩笑的。于是钱立说:“你可以养摩卡。这狗快成精了,你死它都不一定死。”

他当然也是开玩笑的,他从来没想过摩卡的死,没想过它会这么死去,更没想到有一天他想起这件事,发现他竟然说中了——钱立问过父亲摩卡死了怎么办,父亲说过他们会一起给摩卡办葬礼的。而现在全变了。一切都乱了套。

钱立看见自己的冷汗落下来,打在手上。他猛地掀起琴盖,从凳子里掏出软布,一格一格地擦着琴键。长久以来都有用的办法今天失效了。他的手在抖,软弱的布就那样躺在他手掌里,空气连同他的耳膜震**着,传来嗡嗡的声音,那是沉寂本身发出的声音。肩膀恼人地痛,从骨头里突突跳动。钱立抬手摸了摸疼痛的位置,作为回报,它仿佛要把他的神经撕裂一般地颤抖。

突然之间,他无法忍受这一切了。

他不会发疯的,他的理智还在。但是首先,他必须知道到底是什么居然这么他妈疼。他把那块仿麝皮布扔在地板上,撞进浴室,面对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表情麻木而冷淡,是一个仍在行走的死人。那个人漠然地看着他,伸出手开始解衬衫领口的扣子。解着解着,那只手的手背上开始浮现出开满花朵的十字架。

他手一抖,扣子扯崩了两个,衣领松垮地开了,露出肩头隐隐的黑红。

钱立凑近镜子看。在他撑开的衬衫危险的透明,透出异物的黑红色。他用手去摸,那大概是某种结晶,异常地坚硬;并且两边都有。

他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用一根指头抚摩那块皮肤。

——哇,你会长出两根翅膀。脑海里的某个声音冷冷地笑了一声。

所以,这是结晶生长带来的疼痛。很可能就在几个小时以后,这两个结晶就会穿透他的皮肤,从衣服里支出来。这可就藏不住了。他能把脸和手都挡住,但他总不能弄个东西罩在肩膀上。

——别担心。反正也没多久可活了吧。

“对。”他突兀地对自己说。

对,对。越早越好。

这样没错,他不早点死,还活着的人肯定早晚都要遭殃。从这个全新的角度,这件事被重新摆在他的面前。明白自己的想法以后,他有点透不过气,但与之相悖的巨大的轻松甚至欣悦慢慢高涨起来,盖过了他要面临的事。这样就对了。他无法想象他怎么能把现在发生的一切永远瞒下去,也无法想象他的家人将怎么在息汶缩首畏尾地生活,可是如果他现在就消失,这一切立刻可以得到解决。他们可以留在这里,不用面对原有的世界被打破的恐惧,他的离开带来的打击终将被时间抚平,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

但对苏姗来说会非常不公平。

钱立摇了摇头。换成他自己,也不会试图和一个快死的人讲道德。想来苏姗也一直都知道他可能会这样做,第一天晚上她就已经发短信警告过他了。

他回到房间里,心平气和地拉开写字台的第三个抽屉,把自己用过的那些本子都堆了出来。这个房间里属于他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多,除了这些写过的字,几乎就不剩什么了。

他快速地把它们重新翻了一遍,课堂笔记,抄过的琴谱,《蝶蛹》——他犹豫了一下,把《蝶蛹》抽出来,放在了一边——采欣送给他的一整本情书。在那本情书的结尾,采欣涂黑了一块纸,用银色的笔在上面写道:

“我的少年,我们下次见面会是在明天,还是在二十年后呢?我多么恐惧失去你啊。人世无常,在我眼中,你与我一样脆弱,我却永远也不能看透你眼里的秘密,和你心里的那些角落。想到或许下一刻我们就不再是恋人,我有时会吓得扔掉所有自尊,恳求上苍好好保护你,保护你年轻的面容和温柔的声音。我宁愿二十年后再见到你时,只恨自己没能攥住你,也不想眼睁睁见证你所受的一切俗世摧残。我的少年啊,到了那时候,我只愿你不要忘记我。”

他又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便起身把那些本子一起抱进浴室。

钱立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打火机,这是乔成前阵子落下的。他一直帮乔成保守的秘密之一,就是乔成已经偷偷抽了将近四年的烟。房间的垃圾桶只装纸团,没什么积秽,于是他把垃圾桶放到浴缸里,又把本子都堆进去。但本子太多了,一时只能塞下一部分。

让火完全燃烧起来用了大概一分钟。

钱立直起身来看着它们烧。浴室里开始弥漫令人窒息的黑烟,但是不知为什么,钱立居然没有觉得很呛,只是偶尔咳嗽一两声。桶里的本子不能完全烧尽,纸太厚了。他用新的本子把它们捅下去,叠在一起。

透过磨砂玻璃,他能看见房间里的日光越来越红,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钱立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今年的天黑得似乎格外早。浴缸里还在蹿着火苗,笔记本烧起来很慢,但他不能再等了。他转身走出浴室,从之前换下的衣服里找出那把刀,坐在写字台前。

有一刻,钱立毫无意义地甩着蝴蝶刀的刀柄。但是他没有再浪费时间。没什么好犹豫的,他对自己说。

他对着右手的手腕切下去。

最开始那个很好笑的想法是,他可能用力过了头,因为手腕的皮肤比想象中柔软得多。他看见刀刃没了一半进去,血马上从边沿汩汩地冒出来。钱立从未发现自己可能晕血,然而现在他确确实实短暂眩晕了一刻。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接下来他又划了第二刀,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第三刀在前两刀中间。

窗外传来巨大的轰鸣。如果钱立没记错的话,这肯定是今天的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了。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滴滴答答地不停落在地板上,场面开始变得有些不可收拾。钱立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如躺到**去,因为他已经开始感到虚弱了;而且就算血不流到上面,死人睡过的床单他不信他们还能一直留着。

剧痛中,他感到了巨大的解脱。他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眼看见了窗外。

那不是夕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肯定不是夕阳,夕阳不是那个样子的。那片红不是天,它只是蒙在天空上。更多的细节他来不及注意,因为更严重的眩晕出现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了。

他没有碰到地板,而是无限地坠落下去。

天边震耳欲聋的轰鸣持续着,一阵接一阵,是巨身古神引领死者回到死之乡的鼓声。

——说实话,那有什么不好的呢?

——你真是个幸运的废物。

浪花一般的黑云滚动着,从血红的天联结到哀叹的海洋;黑白分明的眼从水面上一闪而过,带着漩涡回到海底,七条破败的触手围绕着生命的核心在天际翻滚,搅乱流云的形状。他看见了梦里出现过的山坡,山坡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朝他缓缓转过身来。他开始流泪,想要走过去,但是那人挥起手,腥红的海浪翻天而起,扑面而来,正击在他的胸口。

“回去吧。”那人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向后飞出去,撞在墙上。

钱立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象都蒙了一层血色。房子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舒服,接着他意识到那是某种尖锐的警报声,那声音仿佛自每一面墙体中传出。

警报声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困扰,现在他对世界异常麻木。可怕的是,他真的靠着墙坐着,他刚刚的确因为某种原因撞到了墙——那原本是不可能的,他倒在床边,他的床离哪面墙都有几步远。

他的手腕仍在剧痛,然而这种痛不同于刚才,而是带着不祥的生机。

钱立垂眼,看见刚刚他流出的血像蛇一样爬起来,回到他的伤口里。

他低低地惊喘了一声。他已经动弹不得,不因虚弱或是疼痛,甚至不是因为震惊或恐惧,而是因为重返人间的绝望。手背上的痕迹褪去了,眼底早已停止灼痛。肩膀上的结晶似乎暂停生长,因此也不再跳动。钱立看着血液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接着伤口愈合,慢慢地从他皮肤上消失了。

——现在还早了点。那声音笑着说,你早晚有一天会如愿的,不是现在。

钱立挣扎了一下,但他浑身无力,四肢僵死一般地不能动弹。他颓然靠在墙上,向窗外望去。那的确是夕阳,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秋日般萧瑟的红,四面墙都被投上浓烈的光影。响彻房子的警报声消失了。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重新开始运转的血流。

接着,从隔壁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那是钱萦。

*

钱萦不认识那个陌生人。就在警报响起的前一刻,他正在对她说:“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和他们被困时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但父亲说完以后就和母亲离开了,让她自己回到房子里。现在她很怀疑,父亲真的知道让她回家的后果吗,他真的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吗?

她正躲在衣柜里。这个学期她刚刚收拾过衣柜,扔掉了很多衣服,为将来想买的小裙子倒出空间,现在那儿正好成了她藏身的地方。透过厚厚的隔板,她仍能听见回**在整个房子里的警报声。那声音极为尖利,悲哀万分,她不想听,便从身边扯过一件衣服盖住自己的头。

是那条灰粉格子的半裙。即使衣柜里几乎没有光,她也能认出它,那是一条很漂亮的裙子,今年初春她还穿了好久。

她用力地把头埋进去,但那也没用,给不了她一丝一毫的安慰。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父母走的时候不带上哥哥,为什么他们不和自己一起回家?——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无力整理思维,无法回忆那些令她感到蹊跷的蛛丝马迹了。她得躲好。她看见了警报响起时那个陌生人的脸色,她希望自己躲得很好。

但听起来那个人也阻止不了警报声代表的东西。她的房门原本能隔绝从客厅传来的打斗声,然而现在那声音又出现了。她先是能听见踉跄的脚步声和沉重的撞击声,接着他们近了,她听见了吟诵声和笑声。那笑声让她哭了出来。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然后,某个细碎的东西靠近了房门。

她不相信外人居然会有她房间门的钥匙,但那东西甚至连碰壁都没有,就溜进了钥匙孔里。锁头轻松地弹了一声,门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钱萦紧紧闭着眼睛,捂着自己的嘴,让自己不要发出惊叫。眼泪沿着她的手背流下来。现在,她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了。

进了房间的人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从六面墙里震出来,从她身后的衣柜木板里渗出来。那声音和语言都让人难以理解,但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能感觉到——他发现了她。

钱萦又不哭了。她屏住呼吸等着,她甚至没有在心里祈祷,因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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