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仍然蒙在她头上,但是突然之间,光从布料的缝隙中透进来,微凉的空气扑到她身上,刺进她的四肢百骸。柜子被拉开了。钱萦继续死死地蒙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吭地缩在衣服堆里。但她握不住那件裙子了,她怎么会拿不住一条裙子呢?——接着簌地一声,那裙子生生从她手里挣出去飞走了。
钱萦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那个人影。
那人身上穿的是什么,她竟然认不出来。那好像是黑色的、华丽而堆叠的破布,好像是某种会呼吸的裙摆。他身上的衣料匍匐了片刻,突然全部展开来,她看见那些都是些触角一样的东西,被闪耀着白光的黑色流体环绕飞舞。
钱萦往后退。刚动了一下她就想起来自己正蜷缩在柜子里,已经退无可退。那些衣物的布料都很柔软,柔软而芬芳。现在她呆坐在衣服堆上,坐在她那些美好的年华和全部淡淡的,香甜的少女的幻想上,凝视着那个破坏她的认知,颠覆她的世界,并且正在毁灭她的东西,他也欣悦地面对着她。
接着,他靠近了,向她伸出两只手。
她一下就看清了它的手,那是一大束细碎嶙峋的手骨的集合,可能包含了几百个人的骨头。
她已经失声,只想躲开,但仍走投无路。
他抱住了她,把她从衣柜里拖了出来。
他喃喃着可怕而混沌的发音,那是他的语言。和他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冷到了骨头里,仿佛下一刻就会干裂开来。钱萦看见黑色的流体绕着他们飞舞,那流体每一滴都带着恶意,都是不祥。现在他的怀抱如此温柔,但她知道,下一刻他就会猛地收紧铁箍一样的双臂,将她的身体勒作两节。她要完了,她要在死在这里了。但什么恐惧也比不上他的那双眼睛,当他再次望着她时,脸上的那两个红叉骤然亮起——
钱萦放声尖叫起来。
他的双臂果真猛然收紧了。她喘不上气来,眼前开始发花,头脑里开始出现幻觉。“爸爸。”她断断续续地听见自己在叫,“爸爸。”
于是门咔哒响了一声。“放开她。”父亲的声音说。
那声音同样非常不真切,钱萦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梦里。钱萦的梦里一向都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只是很难随心所欲地醒过来。这一次,她当然永远无法再离开梦境。
但勒着钱萦的人影微微愣了一下。钱萦眼前的黑雾褪去一些,她拼命挣扎着,把头扭过去看门口。
钱子扬果真站在那。
“放开她。”他又说了一遍,朝他们走去,反手把房门锁上。钱萦以为这扇门已经彻底坏了——她也以为父亲见到这种场景起码会露出一点恐惧。但什么都没有。父亲脸上只有平静,暗含着冷冰冰的愤怒神情。
那个人不放开她。钱子扬往前走去的时候,他就带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可他就是不放开她。钱萦不想让父亲再往前走了,父亲在这个场景里的出现带给她的不是安慰,而是极大的痛苦。“爸爸……”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没有资格伤害我的女儿。放手。”父亲说。
他听起来对那人连一点点畏惧都没有,可那人也不买他的账,只是叽叽咕咕地狂笑。钱萦紧紧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远离那种声音,那声音让她头痛欲裂。
钱子扬于是也很奇怪地笑了。
“没关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他说,“冲我来吧。”
“不!”钱萦听懂了,尖叫起来。接着,那人也突然发出了怒不可遏的尖锐吼声,一把把钱萦推开。钱萦踉踉跄跄摔在床边,爬起来一看,那人手中已经握住了某种扭曲而沉重的金属武器,隔空指住了父亲的胸口。“爸爸!”钱萦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想扑到爸爸身边,但是那个人一挥手就把她甩得从**翻过去。就在这时,钱萦听到了门外沉重而笨拙的脚步声。来人开始试着开门,但门已经被父亲反锁。
钱立在门外嘶喊:“钱萦?”
“爸爸!”钱萦从胸膛深处扯出嚎叫。
就在那时,两声巨响回**在房间里。钱立撞门,门从合页处古怪地断开,歪着拍了下去。几乎就是在下一刻,钱萦看到了明亮的白光,带着微微的空气波动射向父亲。钱子扬的身体向后飞了起来,沉重地砸落在钱立脚边。
钱立顾不上已经消失的人影,赶紧在父亲身边跪下来,用手去试探他的呼吸和脉搏。他什么也没探到,但是没有死心,又把手按住父亲的胸膛,想感受到他的心跳。可父亲的胸膛里太空了。钱立望着父亲仍然张着的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冷汗如注。他又摸了摸父亲的手腕,还是什么也没有。他手足无措,轻声叫:“爸。”没有回应。
这时候,他才看见钱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父亲身边,蹲着缩成一团,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绷着小小的脸,认真又努力地掰着父亲攥紧的拳头。但是父亲的拳头攥得太紧了,她掰不开。她极其用力地抓挠,拼命掰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吭哧吭哧地响着。
“钱萦。”钱立说。
“这里,”钱萦喘着气说,“爸爸好像留了什么东西给我。”
“萦萦,他——”
“爸爸拳头攥着呢。”钱萦大声说,“爸爸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留下东西了!哥哥你帮我!”
父亲的眼完全黑了,像鱼那样微靡而发润,那确确实实是死去的人的眼睛。钱立不敢看,更不想让钱萦一直面对着那双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钱萦身边想把她扶起来。但是钱萦死活不起,执拗得像是一头失去了母亲的幼兽。“萦萦……”钱立无力地伏下身,紧紧地抱住她。“起来好不好?你站起来。”
钱萦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僵硬地说:“爸爸不会就这么走的,爸爸连一句话都没说。”
她又去掰父亲的手,这次她下了死劲,浑身都在颤抖。钱立一把把她拉开,抱着她,小声说:“萦萦,他走了。”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一柄高高悬挂着的剑终于落在他的头上。他闻到了真实的血腥味,在他的嘴里。“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这时,钱立又清晰地感受到了觉知的脱离。他听见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哥哥是废物。哥哥应该保护好你们。”
没关系。他闭上眼睛。这就是我想说的。说吧。
“哥哥帮你报仇。伤害爸爸的人,让你害怕的人,我无论如何都让他们死。是哥哥的错……”钱萦又要扑到父亲的遗体上,钱立用尽全力拉住她,“萦萦,是我的错。你怪我吧,你……”
“爸爸!”钱萦猛地尖叫一声,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爸爸!爸爸!爸爸!”
钱立把她转过来,紧紧地抱着她。血悄悄从他嘴角流下来,他默不作声地擦掉。此刻他的心脏正牵扯着五脏六腑,疲倦地跳动。慢慢地,慢慢地,它便跳动着落下去了。
*
言林醒过来时,他正被人拖着脚腕在地上走。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主教在拖他,自己大概已经被带到克汶塔里了,不由得猛地一挣,想要召出圣赋杖,但刚抬了一下手就疼得叫出了声。
“别动。”拉着他的人沙哑地说,“我已经够累了,你再挣我们就都死在这了。”
“苏姗?”言林大惊——他的脸又贴地蹭了一下,“哎哟……没事,我自己能走,让我起来……”
他勉强站了起来,头晕目眩,浑身疼痛,不过好歹还能行动。苏姗站在他面前,举着点亮的黑柄,她看起来没受什么伤,但神情异常疲惫。言林开始扭头打量他们身处的地方,空气闷热潮润,四周漆黑一片,都是密林,举目望去看不到任何灯火或人类建筑的影子。他打了个寒战。“这——这是哪?我在哪?”
“你在哪?”苏姗皱起眉,“我还想问你是怎么找来的。这是苏娜的避难所,和钱立那隔了半个地球。”
“我不知道这儿。”言林说,“我没有……‘找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的恐怖悄悄地漫开,已经没时间斟词酌句了。
“主教破了结界,去了钱立的房子。”言林说,“你走以后,我试了好多次,想联系琉烟或者士兵,但是我的手机开始胡乱打字,下和我相反的指令——”
苏姗呆呆地望着他。
“然后主教就来了,我们搏斗,我撑了不到两分钟,他就把我打晕了。他对我用了一个汶术,我到了这儿……”
苏姗张了张嘴。她显然是想说话,但言林等了好几秒,最后她居然只是耸耸肩,便转过身自顾自地走起来。
“苏姗!”言林立刻追过去。这里太黑,地上布满某种盘根错节的东西,路十分不好走。他想要点亮圣赋杖,但胳膊依然疼得举不起来。“喂,苏姗,等等!”他追上了苏姗,挡在她面前。“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言林停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苏姗露出这种表情,而且她连喘气都喘不规律了。他以为她是害怕,但她一开口,他发现苏姗是已经怒到了极点,怒而挫败。
“我没什么好说的。”苏姗说,“言林,你尽力了,我们收工吧。”
“什么——?苏姗,你在说什么?”
“我说,到此为止了!”苏姗喊起来,“他妈的这你还看不懂吗?你看不明白主教想要触发汶力崩塌吗?”
“汶力崩塌?”言林呆滞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苏姗是怎么看懂的,息汶的汶术教育对汶力崩塌的普及程度之少,就像把它当作一个肮脏、龌龊的秘密。但她的表情既恼火又笃定,断绝了他追问的可能。
“想!”她低吼,“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言林张口结舌,但场景的碎片已经开始在他脑海深处旋转,慢慢地组合成具有逻辑的图景——主教出现在中界的各个地点,却又总是立刻抽身而退……主教一次次地附着在人类身上,甚至迫不及待地抢在盲魂动手之前……主教带着上百个教臣前来,自己却如同在消遣,在享受一出扭曲的舞台剧……主教悦动着,在随时可以杀了他们的时刻离开。
他们认为那是逼迫钱立自杀的手段。这的确是个令人感到安慰的理由,但它漏洞百出。
“但是……引发汶力崩塌,对主教有什么好处?”言林慢慢地说,“他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苏姗没有回答,只是怒视着言林,深吸一口气;又像个漏气的袋子般慢慢瘪了下来,慢慢摇了摇头。
“他成功了。”她无力地说。
“成……成功了?”
“我们等着好了。”苏姗说,“不会太久的。”
潮湿闷热的黑夜里,深厚的云层应时透出粉红色的光芒。